一、生活在別處——  特殊作業

   香港回歸這一年，佳穎終於帶着八歲的女兒霖霖來到德國，與在德國完成學業後又留在電腦公司工作的丈夫凱敏團聚了。

    母女倆分別進了小學、大學語言班，開始了她們的異國生活。

    日子在凱敏的上班、下班中，在佳穎、霖霖的上學、放學、背單詞、做練習中，過得飛快。

    轉眼就近11月底。

    北萊茵州每年從11月23日開始，街上統一擺起聖誕小亭子，所有商業街、店面里都着手隆重的聖誕裝飾，家家戶戶窗口門旁、前庭後院，張燈結彩，各式聖誕燈閃爍不停。聖誕氣氛，在一個月前，就帶着香氣四溢的氤氳，到處迷漫。

    學校里，為迎接聖誕的活動也多了起來。

    每個班級都為一年一度的學校聖誕聚會做積極準備。語言班老師夏塔曼女士為此布置了一次特別的家庭作業———《介紹你的國家》。內容不限，可以用文字、圖片、實物等展示，要求做在一個正方形硬紙板上。

    霖霖沒做過這類作業，來向佳穎求助。

    佳穎感到為難。他們出國時，根本沒帶這方面資料。圖片沒有，實物更談不上，做什麼主題好呢？

    晚上凱敏下班回到家，佳穎說起這事，他想了想,提議到圖書館去找資料。

    星期六，一家人來到市圖書館。

    按照分類，很快找到了相關書架。上上下下找了幾個來回，發現滿滿當當的書架上，零零星星地只擺了幾本介紹中國的書，而且內容無一例外地都局限在百年以前。

    霖霖找到了一本介紹中國古代絲綢作坊和生產過程的書，凱敏抽出了一本介紹中國古代陶瓷的書，佳穎在夾雜着介紹日本、印度、泰國等亞洲國家的書架里，意外地發現了一本中國古代《春宮圖》畫冊集。

    一翻開配有德文解說的《春宮圖》，佳穎頓覺臉紅心跳、血流加快。

畫冊圖文並茂，一律為中國式寫實簡筆素描。極具中國特色的亭台、樓閣、石桌、迴廊、木床、鞦韆、後花園等等，全都作為男女性愛的背景和道具被簡約勾勒。重筆細繪的主人公，男人一絲不掛，女人赤身裸體，生殖器官暴露無疑，性愛姿勢千姿百態。

唯有一幅畫裡，女主人公穿了點衣服。畫面上，一位雲鬢高聳的年輕女性，面帶陶醉地盪着鞦韆，飄逸的群擺下，若影若現地露出女性的陰私處，而正前方，一位頭梳髮髻的青壯男子，挺着粗大堅硬的男性生殖器，真槍實彈地嚴陣以待。

男女的交媾，居然在鞦韆的起伏盪悠中進行。如此的浪漫和富有想象力，實在讓人嘆為觀止。難怪有位西方人說，中國人是西方人的性愛鼻祖。

    這種在國內連專業人士都難得一見的原版禁書，在這裡居然作為一種文化傳播，堂而皇之，正大光明地擺在書架上，任人翻閱，服務於平民百姓，佳穎為此感到驚愕。她雖是職業編輯，以前卻從未有機會接觸過這類書。她讀過的“黃書”《金瓶梅》，是經過剪輯和刪除的內容概要，而所謂的《春宮圖》，也從來是只聞其聲，不見其蹤。

    “我看這樣吧,” 凱敏建議道，“就做一個介紹中國古代的題目。比如，中國絲綢。把你們帶來的真絲手帕釘在紙板上，再配上剛才那本書裡的一些圖片，加點文字說明，不就成了？”

    佳穎、霖霖都不同意。

    佳穎認為，學校老師和同學都不太了解中國，還是介紹當今中國更有意義。霖霖擔心的是，把這樣的圖片貼出去，搞不好別人會以為，現今的中國還是這個樣子 ，而她就生活在那種環境中。

    她倆一致認，還是介紹當今中國更好。

    於是，三人又分別到書架上再找了一遍，還是沒什麼收穫。

    佳穎想起，還有個大學圖書館。她決定，星期一放學後，她自己去大學圖書館看看， 或許能找到些有用的資料。

    大學圖書館的情況並不比市圖書館好多少。佳穎失望地發現，裡面有關中國的書，同樣寥寥無幾，少之又少。總算找到一本與現今中國有關的書，裡面的圖片，卻是五八年大躍進時，中國農民土法上馬、大練鋼鐵，遍地土爐土灶，四處濃煙滾滾。還有文化大革命時，紅衛兵小將身穿軍裝，揮動紅寶書的經典鏡頭。紅太陽、向日葵、粗大強壯砸爛一切的鐵拳、天安門前紅色的海洋……。

    這是當代中國，卻又是發生在昨天的歷史。

    霖霖的作業，顯然不適合用這些圖片。

    唯一讓她感到不虛此行的，是在書架上發現了一本德文版的《孔子的格言與警句》和一本《毛主席語錄》，這兩本書歸在哲學類，被赫然擺放在西方大哲學家著作的書架最高層，既像傲視群雄，又像被束之高閣。

    佳穎心想，如果能形象地介紹一下孔子、毛澤東這兩位影響了中國文化和中國歷史的偉大人物，一定效果不錯 。但這題目對霖霖肯定太大太難，她還沒有足夠能力用德文來表達這一切。

    接下來兩天，她和霖霖又分別去了一家區圖書館，一家教會圖書館，均未發現她們想要的資料。不用說，小圖書館的資料比大圖書館要少得多，裡面的書幾乎與中國一點兒不沾邊 。 讓人感覺，中國的地位還不如一個具有旅遊風情的非洲島國。

    回到家，佳穎忍不住感嘆：“ 想不到德國的圖書館，介紹中國的書，這麼少得可憐！”

    凱敏說：“以前我還真沒注意到這方面的事。難怪我剛到德國時，有的德國人以為，中國男人還留着大長辮子呢！如果沒去過中國，光看這些書，能不是這印象嗎？ ”

    佳穎說：“這些書，說不準還是上世紀傳教士們帶進來的呢。奇怪了，最近這些年，中國不是和德國也有文化交流嗎?怎麼在書籍方面，一點兒也反映不出來？”

    凱敏說：“我看呀，中國不光要向窮鄉僻壤捐書，更應該向這些西方國家捐書。不光要出口產品，更要輸出文化！”

    不管怎麼說，圖書館是指望不上了。霖霖的作業 ，只能是“有條件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了。

    佳穎想起她每天乘車都經過的一家中國餐館。那餐館門口旁的廣告櫥窗里，貼着各道精美佳餚的照片和價格。她決定到這家餐館去問一下，或許，能要到幾張有用的照片 ，這樣，就可以藉此做一個介紹中國飲食的專題了。不是說，飲食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嗎？做這個題目，既時尚也不難。

    把自己的想法跟霖霖一說 ，沒想到，霖霖並沒有表現得喜出望外。她告訴佳穎，夏塔曼那兒有中國圖片，明天就會帶到學校交給她，夏塔曼還答應幫她一起完成這個作業。 出於對老師的崇拜和相信，她理所當然地認為，老師的主意當然比媽媽的好。

    誰知，第二天回到家，霖霖又來向佳穎求助。這回不是幫忙做作業，而是幫忙回絕夏塔曼。

    原來， 夏塔曼拿來的那些圖片，根本不是中國的。霖霖告訴她，可她不相信，還反問：“這怎麼不是中國呢？”

    霖霖不願用那些圖片，可又不知道怎樣拒絕，於是，來請佳穎幫忙。

    佳穎聽了，覺得蹊蹺。她讓霖霖先把圖片拿回家來，讓她看看再說。

    等看了圖片才明白，原來，那都是西藏風情圖。青稞、酥油、奶茶、轉經筒、用不規則的石塊壘成的屋子，穿着藏服滿臉皺紋的老年女子，色彩斑斕的西藏壁畫，在蒼天大地中抱拳叩頭，一路跪拜的虔誠教徒……

    其中，有一幅夏塔曼堅持要採用，而霖霖無論如何不願貼上去的大幅照片。照片上，兩個正在換牙的七、八歲左右的小男孩並肩而立，對着鏡頭燦爛地笑着。髒兮兮的臉上帶着高原特有的紫紅，豁牙的嘴上方，一溜鼻涕清晰可見。油漬麻花的衣服、短了一截的褲子、明顯不合腳的鞋子，再加上背景破爛不堪、灰頭土臉的房子，這一切，都不是霖霖所熟悉的生活環境，更不是她曾經的生活狀態。她幼兒園的小朋友，還有小學裡的同學們，都穿着乾淨漂亮的衣服，配着整齊統一的校服，沒有誰這麼破衣爛衫髒兮兮，那畫面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唯美。

     佳穎覺得，該給孩子補補地理課了。

    她翻出中國地圖，儘可能詳細的給霖霖講了她所知道的西藏。這一講 ，講了一個多小時。霖霖聽得很認真。末了，說：“西藏只是中國的一個省份， 跟我們很不一樣。再說，以前我從來沒有去過西藏，怎麼介紹它呢？所以我不想做西藏的題目。”

    佳穎說：“你就這麼去跟夏塔曼解釋好了，根本不用我出面。”

    她建議，還是做中國飲食的題目。霖霖露出一臉的不情願 ：“別人在中國餐館早就見過了！ 幹嘛還讓我做這個？”

    “那你想做什麼？”佳穎反問她。

    霖霖答不上來。她只是模摸糊糊地覺得，要介紹一個她熟悉的、好看的中國，而不是什麼古代的、西藏的、莫名其妙的、破破爛爛的或只講吃的中國。

     可究竟是什麼呢？她自己也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