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在劫難逃的情人》（二十）

野櫻

第二天下起了雨夾雪，灰濛濛陰霾一片，舒怡病了，沒有去磁帶庫報到。

母親打電話來說：

“孩子，回家來住一段時間吧，天塌不下來。”

父母一定知道了她的境況。

舒怡說：“好，媽。” 就趕緊掛了電話，控制不住地一陣嗚咽。

父母的懷抱永遠是最安全的避風港，在滿城流言肆虐的時候，這裡是唯

一溫暖的地方，舒怡收拾了幾套換洗衣物，黯然離開了家。

這一腳踏出去，再回頭就難了。人生是一趟單程旅行，車窗外歷歷風景，

種種人物，座座驛站就這樣驚鴻一瞥，唰唰掠過，有些會長久地刻在記

憶中，有些只是淡淡隱沒，遺忘，留存些許印痕，生命總在不斷的失去

中前行，舒怡心裡那個亮着橘黃燈光的溫暖驛站也許就這樣匆匆而過，

永遠消逝了。

精神上的多重壓力和連續幾天的高燒折磨得舒怡憔悴不堪，潤澤的皮膚

變得暗淡乾枯得失了顏色，晶瑩明亮的眼睛失神空洞，身體單薄得像一

張發脆的紙片，隨時都會斷裂。

“這孩子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你去勸勸她吧。”

母親憂心忡忡地不住向舒怡屋裡張望，小聲地對父親說。

父親輕嘆一口氣，他理解女兒此刻的處境和心境，幾十載榮辱沉浮的閱

歷讓他有一種神閒氣定的沉着，他接過母親手中的雞湯，敲門進了女兒

的房間。

“小怡，這是你媽媽熬了一個早上的雞湯，喝了吧。”

父親在床前坐下。

舒怡坐起身，眼裡盈盈閃着淚光：

“對不起，爸爸，我沒想到會惹那麼大的麻煩。”

父親沉吟片刻：

“孩子，要對得起的，是你自己，這才是最重要的，我們家從來就沒有摔

倒了，趴在地上起不來的孬種。”

舒怡坐直了身子，鼓起勇氣迎着父親溫厚的目光，這目光像極了那張發

黃的照片上祖父的目光。

這兩代人的經歷磨難還少嗎？祖父駕機在穿越日寇封鎖區運送物資時，

被日軍擊落犧牲，當時父親剛滿4歲，噩耗傳來不久，家鄉就淪陷了，日

本人的飛機在低空盤旋，一顆顆地往下扔炸彈，家裡的百年老宅頓時千

瘡百孔，祖母帶着5歲的伯父，4歲的父親，和襁褓中吃奶的姑姑，跟着

逃難的人群顛沛流離，之後靠着祖父微薄的撫恤金艱難度日。

父親十七歲的時候就從軍進了空軍學院，翱翔藍天是兩代人的夢想，可

是父親的翅膀被那場史無前例的文化革命運動無情地斬斷了，一紙政審

不合格的審判，斷送了他的藍天夢，也斷送了他繼承祖父遺志的誓言，

他帶着妻兒老小，南下千里，下放到老家的農機修配廠，開戰機的手拿

起了銼刀。

可父親並沒有趴下，在那間油污滿地機聲轟響的車間，他先後完成了五

項技術革新，其中兩項還得到的省里的大獎，之後，又憑着自己堅韌不

渝的努力，從工人大學到電視大學，一路執教，廣受尊敬，桃李滿園。

“世界上有一些東西，是你自己支配不了的，比如讚譽和毀譽，那就別去

管它，順其自然，沒什麼大不了的！”

父親的語氣沉着淡定。

舒怡不由自主地抬手撫摸着掛在脖子上的祖母綠項鍊，玉石涼涼的觸覺

透過指尖傳遞過來，心境頓時沉靜下來，她接過雞湯，輕輕攪動，一口

口地喝起來。

父親和家族沉浮輾轉的經曆本身就是一篇榮辱不驚的教材，舒怡血液中

堅韌，驕傲，自尊的品性在父母寬厚的目光中慢慢甦醒。

是啊，有什麼大不了的呢！就像父親說的，人生時刻都會有變數，名

聲，地位，財富，愛情，友誼在某一天都有可能離你而去，但只要信念

在，就有重建人生的力量。

兩天后，舒怡把自己收拾整齊，畫了一個淡淡的妝，上班去磁帶庫報到了。

磁帶庫在電視台老樓的頂層，沒有電梯，如果不是必須，沒有人願意吭

哧吭哧地爬那條又長又陡的樓梯，這裡很安靜，但安靜並不等於清靜，

這裡是神經的末梢，每一個悸動都會迅速傳導給中樞。

四張老式辦公桌靠窗對面對地擠着，桌面玻璃板下的綠絨墊子褪了色毛

了邊，壓着幾張艷俗的明星照，牆上釘着一溜衣鈎，掛着藍色的工作大

褂，庫房裡整日關門閉窗，空氣悶悶地靜止着，抽濕機嗡嗡地響。

辦公室原先一共四個人：市里某位領導的遠房親戚，常年關照台里廣告

業務的某鄉鎮企業廠長的小姨子，早年局裡鋪設廣播線路時因公負傷瘸

了腿的廣播站元老，主任是那個長着一張菩薩臉，每年都獲表彰的老先

進。

舒怡抱着紙箱和一盆一直養在辦公桌上，纖弱得隨風搖曳的文竹，在同

事們各式各樣的目光中離開了寬敞明亮的辦公室，在這密不透風的狹小

空間中安頓下來。主任在庫房裡找了一張斷了腿的破桌子，元老找來半

截木條，粗粗地釘好。舒怡攏起頭髮，穿上藍色大褂，把桌子裡里外外

仔細地擦乾淨，給文竹澆了水，端端正正地擺上去。

“這是你的袖套，抹布要掛在門背後。”

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把一副新袖套扔在舒怡桌上，冷冷地說。

這是市里某位領導的遠房親戚，喜歡穿一條腳底帶袢的健美褲，還常常

把兩條粗壯的腿高高地翹在窗台上，嗑着瓜子聽收音機里的長篇評書。

“你和電視裡看到的不太一樣，雀斑蠻深的，畫不畫妝差別這麼大噢。”

小姨子直盯着舒怡的臉，仔細地研究她的妝容，她是個話嘮，長着一雙

精光四射的丹鳳眼，嘴唇削薄，局裡台里每一點風吹草動蛛絲馬跡都逃

不過她的眼睛。

廣播站元老客氣地和舒怡打了招呼：

“看看這桌子好不好用，不行的話，我再修一下，建台那會兒我們什麼沒

做過，這種小事就交給我好了。”

他到了快退休的年齡，一張忠厚的臉，喜歡把雙手插在褲兜里，一顛一

顛地踱步，每當聊起和早年和局長同甘共苦的學徒歲月，就容光煥發得

判若兩人。

舒怡每天捧着一大疊沉重的帶子，吃力地上上下下，樓道狹窄陰暗，好

像永遠沒有盡頭。工作很簡單，每天把各部門回收過來的帶子分門別類，

編號，貼上標籤，一沓一沓按順序碼放到高高的鐵架子上，另外還負責

庫房的衛生工作，擦桌拖地打開水，其它複雜一點的事情主任似乎不打

算分配給她干，他背後悄悄關照庫房裡其他幾個人，要好好幫助這個犯

了錯誤的年輕人，領導把這個同志分配到這裡，是對他這個老黨員的信

任啊！這是一個有生活作風問題，受到處分的人，要是放在二十年前，

是要被批鬥下放的，這樣的待遇已經不錯了。

遠房親戚不太愛搭理舒怡，她最痛恨那些勾引別人家男人的騷貨了，這

種女人在她們鄉下是被千人貶萬人罵，一生一世抬不起頭的，可這隻狐

狸精居然每天畫着妝，眼睛還長在額骨頭上，麵皮老得噢，戳都戳不破

的。

小姨子還比較友好，她對舒怡的一切都表示出極大的興趣，打聽製作節

目的每一個流程細節，禮服在哪裡訂的，頭髮在哪裡做的，工作餐是多

少錢的標準，甚至那些搭檔帥哥們有沒有出格的意思。

這裡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舒怡不知道該如何與他們溝通，保持沉默

也許是最好的生存方式，她像一個折了翅膀的小鳥，墜落在泥塘中掙扎，

每天穿着像環衛工人那樣的藍色大褂帶着袖套，在高高的鐵架子中爬上

爬下，機械地重複傻子都能勝任的工作幾乎令她絕望，這裡會是她職業

生涯的終點嗎？她被這個念頭折磨得輾轉反側，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