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張貼的小中篇《河東河西》第9節里有段關於主角之一慧芳在高速路上爆車胎的小情節。記得有年我家的老車在高速路上突然喘不過氣停滯不前時，立即就有英國人民停下車問我們可需要幫忙，“我”便在慧芳爆車胎的小景里“添”了位活雷鋒。

然而，除了那次高速路上，這多年來，我日常生活里唯一碰到的“雷鋒”，照常人的推測，有精神病或至少輕度精神失常，半死不活。活雷鋒的，沒見過。因此，“我”在給慧女士送去活雷鋒的同時，加了句調侃（參見下面引號里的紅色字體）。

“英國男人的紳士風度舉世聞名，助人為樂的雷鋒卻不多見。此時，也不知是佛菩薩顯世還是耶穌基督復活還是科學家們嘴裡的隨機，慧芳的左手尚在工具袋裡摸索，就有一位紳士把車也停到路邊，並從車窗里伸出頭，友好而真誠地表示願意幫忙”。

    文章貼出之後，我開始自我質疑。不能因為自己日常小生活中沒見到活雷鋒就斷定英國尤其高速路上少見雷鋒。我家的老車那次停在高速路，半小時不到至少有三輛車停下來問我們可需要幫忙。其熱情程度遠超乎我們對英國人的刻板印象，絕對的雷鋒啊。。。我對自己說，這段需要改寫。

本着改文的需要，也本着好奇，我開始對身邊的英國同事和朋友作些“統計”。嘿，這一統不打緊，原來這些平時怪頭怪腦冷漠無情的人兒在高速路上個個活雷鋒呢。他們都說自己至少會去表示下願意幫忙或者幫着找AA來幫忙啊什麼的。

這“統計”就算過去。我決定把上面的那幾行紅字刪掉。只因為懶，還沒來得及動手。

結果。。。

幾天前因為一個小項目到Bristol南部的Dundry山脈作些地形考察，帶隊的是我們從前的頂頭上司O老兄。一大早，我們幾個“外地”人士在Bristol火車站大門口上了O老開來的大汽車。還沒來得及寒暄，幾個人的身子好一頓前仰後翻。天哪，O兄咋跟喝多了或根本就不會開車似的？！

原來他自己的車子最近出故障，開的是借來的自動車。O老一輩子不開自動車，這輛車不僅自動，brake極其sensitive。。。好在Dundry山脈非常平緩，那天的天色絕清，要是我自己，我早就走上去了。所以車子雖然“大醉”，一路有驚無險。倒叫我想起自己才完成的“統計”。不妨再加一例？

於是午餐時，我還沒開吃，先就開了問卷。O老不愧著作等身之輩，他在回答問卷之前反問道，你問這幹嗎？又作幽默狀分別向身邊的P、Q女士傾斜，你們的車輪胎是否爆了？聽到我說是為了“統計”而統計，他端正姿態。

然而，O的答等於沒答：“這要取決於高速路路段的具體情景，還有具體的時間”。

我心下佩服，到底是做大學問的有底蘊，任何問題都有特定的情景，不能隨便給答案。嘴上卻不耐煩地說，甭管什麼具體情景，就說，你或者大多數英國男同志是幫還是不幫。一個字，Yes or No.

O答：要是非要有個統計，Yes,早些年我想大多數人都是幫，可是最近這些年，就要視情況了。如果是四處無人的僻靜地段或者天色不好啊，很晚啊，No，很多人就不管了。

---為什麼？

---因為，因為害怕招上sexual harassment 的指控。

還有這多的考慮啊。

我印象中的O老學界、報家、皇族、教宗什麼的無所不通。其言談舉止，向來無拘無束，驚世駭俗。此時，我卻注意到他那本來就有些泛紅的臉面竟然多了一層層紅暈。可以肯定，他老兄原來也是屬於這怕的一類，而且。。。。。。。

不禁讓我想到，如今的中國，據說老人跌倒，沒什麼人敢扶了。

我也想起，一些早年來英國留學的大姐級別的人物常常炫耀她們剛來的時候，那公車司機給你出票，多是love個不停。導師們，在你進門時，那基本上都是幫你脫外套掛衣架的。。。如今，都不了。

看來，人心不古是個大趨勢。。。背後，竟然還有個“怕”字。中國中青年怕老人？英國男人怕女人？

我那些紅色字體，趕緊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