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裂人生

湘君

曾在網上看到一個帖子，作者的表哥移民海外，一去便沒了音訊，於是作者有感而發，
給帖子命名為：移民八寶山。

其實八寶山這地界，也並不是隨便能移的，沒一定的資格，想移也移不了。不過，即
使有了資格，怕也沒人想往那兒移。實話說起來，我們這些移民海外的中國人，除了
極少數至愛親朋以外，對其他大多數曾在我們生命中出現過的人，對我們絕大多數的
小學同學，中學同學，大學同學，部隊戰友，單位同事而言，的確已是一種永訣，恐
怕終身也無法再見了。當然，即使在國內，大多數的故人也一樣無法再相見，但在國
內，我們至少總還會有一種說不定某一天與某人不期而遇的可能與念想。然而，一旦
移民海外，就連那種不期而遇的可能也不大存在了。

或許，在多年奮鬥之後，我們有了工作，有了身份，於是我們想起要回家看看了，湊
三兩周假期，回去探親，運氣好的話，除了至親的人之外，我們還可以一晤數位好友。
然而，這樣的聚散匆匆，對於雙方來說，與偶爾的午夜夢回又能有多少區別呢？畢竟，
時過境遷，都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於是，當我們拖家帶口移民海外的時候，
我們就已經註定了如同一顆樹，被連根拔起，把我們的過去留在了那歷經五千年滄桑
的土地上，而我們剩餘的歲月，必將拋灑在我們曾經並不熟悉的另一方水土之上，我
們的生命，從此嘎然斷裂了。

如今，坐在辦公室里，常感覺在那些美國同事眼中的湘君，只不過是俺自己生命中的
一個橫切面，一個極平面湘君，一個此時此地以如此面貌出現的，來自中國的只會寫
幾句計算機代碼的性情溫和的程序員。當他們不了解自己的過去時，又怎能了解自己
的整體和全貌？尤其是怎能了解作為一個當代中國人所承載的文化涵義？他們當然不
懂京劇，更不會知道什麼是樣板戲，對紛繁複雜的中國歷史與現實也是毫無興趣。在
這樣的環境中，尤其在無所事事的時候，在湘君心裡，按照現在時髦的說法：有一種
感受叫做孤單，有一種心緒叫做落寞(夠小資的吧)。

現在，很多人回去了，決定回去的原因或許有許多，但肯定有一個原因正是為了接續
斷裂的人生。對於我們留下的人，幸好還有互聯網，可以在網上傾泄訴說的欲望。上
網日久，便發現在各個論壇里，有兩大主題是永恆的，一為往事，一為故國，或者合
二為一，成為故國往事，更可以一敘五千年。

現在才知道，其實，面對那片故土，我們愛也好，恨也好，讚美也好，批評也好，無
非是念茲在茲，一往情深，無法割捨，這樣的一種發自內心的不由自主的關切與眷念，
或許正反映出我們潛意識中的一樣需求，需要舒解我們心底那一分無法言說的斷裂的
傷痛。

二00四年四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