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風是我哥的小名。這風麼,據我老爸說,源於詩經,取其詩人之意。我小時就老爸
的如此解釋曾有過異議,問是否騷人或墨客更接近他的本意,老爸白我三眼,讓我
繼續讀詩經去。我後來一想若叫我哥騷騷或墨墨也的確不妥,畢竟我爸是在一定程
度上脫離了純粹的無產階級樸素感情的小知識分子,不必要將本意表達得太過於直
白,所以也還就是風風得當。當然這也從一個角度證明我老爸在他尚且年青時是頗
有些詩人情節的,至少他當年覺得詩人這個名頭還是很賞心悅目的。其實,確切地
說,詩人的名頭原本只足以賞心,憑的是我的年青的老爸的那點貧乏的胡思亂想,
至於悅目,則全憑了風風自己的造化。不然,光憑了詩人的名頭並不見得就能悅目。
就說唐代溫庭筠吧,詞雖好,卻面目猙獰,比之鍾馗,有過之而無不及。不知我老
爸當年在瑜珈山下東湖之濱讀着“山月不知心裡事,水風空落眼前花”這樣的文字
時可曾知曉寫這詞的人怎生得一個丑字了得呢?但是風風,憑了他的造化,將詩人
這一形像表達得令人心馳神往。
風風小時的形像若用明眸善睞(原想說皓齒,可惜那時他牙沒長好),笑靨如花來
形容,絲毫不過。那兩個滴溜溜的酒窩,不知迷煞多少男女老幼。據說,還是嬰兒
時代的風風,若往當街的椅子上一放,便會帶來一街詩意。漂亮的阿姨姐姐們魚貫
行來,為的是往風風兜里放糖果零食。其餘的叔叔哥哥,雖說不準是來賞詩還是觀
景,總之是一街的熱鬧和歡欣了。當然,傳說總有演義的成分,真算起來,我奶奶
才是最着迷的一個。據說自風風呱呱墜地那刻起,老太太便徹底放棄生得獐頭鼠腦
的我的堂兄鴻鴻,並由此與我伯母接下梁子,開始了幾十年與我伯母勢不兩立的晚
年生涯。
幼年的風風大部分的時間和奶奶一起住在大夾街36號。大夾街,位於漢正街和中
山大道之間,走過大謹德巷,再穿長堤路,燕山巷,就上了中山大道。若穿過小謹
德巷,就到了漢正街。謙祥誼則正對着小謹德巷口。關于謙祥誼,我只是在我媽的
記憶里瞧見過它的輝煌。等到我有機會親自去體會時,謙祥誼已經只是個黑窟嚨咚,
店面窄蹩的滿是塵埃的布店了。但是謙祥誼對於幼年的風風一定有着不同尋常的記
憶。我不曾問起過我哥關於這段時光的記憶,也或許他已經不記得了。但我卻總在
我媽的追述里,看見在那個遙遠年代的星期日的下午,我的小腳的穿青布衫的奶奶
牽着漂亮的穿海軍衫的步履蹣跚的小小人兒風風走在小謹德巷的石條的路上。走過
這條小巷,便有吹糖人的小攤兒,賣碗糕的擔子,還有謙祥誼。
每個星期天的下午四時許,我奶奶都要領着風風去吹糖人,因為那個時間是我媽回
郊區的學校去的時間。不長記性的詩人風風,在每個星期天的下午四點,愉快地走
出36號門,卻總在糖人兒到手前一刻記起來,這糖人兒是個奪去媽媽的陷阱。那
一刻,總見得詩人風風放了糖人兒,牽着奶奶的手,急急忙忙就往回跑,一邊嘴裡
說着,快,塊,我的媽媽。等得衝進36號門,風風先是往門背後瞧,看是否媽媽
躲在門背後,然後再放眼往屋中間瞧,當然,每瞧都是空。你就看那大顆的淚珠,
從風風漆黑的眸子裡湧出來,然後是風風大聲的放悲,我要媽媽!你賠我媽媽!
這樣的一幕景象,一直上演到風風隨了媽媽乘船進川去開始三線生活才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