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劍俠小說）

夢 如 秋 水 劍 如 雪

1 破 鏡 先 生

破鏡先生原名叫秦無衣．因為年輕時飲恨於一次失敗的生死婚姻，故自號破鏡，江湖上人稱破鏡先生。

在這個故事開始的時候，破鏡先生年紀已經在五十開外，他頭髮半白，但牙床堅固．所以他經常微笑．他的笑容便是廣告．破鏡先生是個牙醫，他用微笑招徠顧客，破鏡先生可能是最早實用麻醉藥給病人拔牙的牙醫之一．因此，儘管他的營業店所開設在浙南一個小鎮上一處不起眼的地方，但他的顧客仍是源源不斷 ．

鎮上人私下裡認為，破鏡先生的收入，可能僅次於八里莊的葉員外．

破鏡先生生意好的另一個原因，還在於這個叫落霞鎮的地理位置．落霞鎮地處浙東南水陸兩路交通要害，雖是小鎮，但卻是通衢，每個月的初一，這個只有六七百戶人家的小鎮，便熱鬧非凡了．方圓數百里的人都匯聚這裡，交換貨物．

這一天往往是破鏡先生最忙的時候． 破鏡先生客人多，朋友也多．在這一天，他往往不得不在太陽西斜前把最後幾個客人打發走，然後隨幾個他認為最不能撂下的朋友到就近的酒家，共謀一醉。破鏡先生是小鎮上餐飲業的財源之一．酒店的老闆們都說，葉員外吃飯給銀子， 破鏡先生給面子．

那年臘月初一，落霞鎮下起了小雪．集會也就冷了，但還是有不少的山人來到鎮上 ，背負山貨和野味，希望換回一些硝藥與日常用品．因為客少，幾家酒店過午就打烊了．

那天破鏡先生只接待了一個客人．午後，他握着一把黑砂老茶壺，在門前看了一會兒雪，閒着無趣，便慢慢踱到街上．只見拐角處有三個山人縮在瓦檐下，一邊跺腳，一邊呵氣．破鏡先生見了，笑着招呼道： ＂ 大家叵耐都是出門人，今日雪大，諸位若不棄，便與秦某同燙一壺熱酒，如何？＂

山人中一個短小精悍的回道：＂大官人，俺們除了幾條畜生可以賣點錢，並無分文在身．＂破鏡先生笑道：＂前面酒帘挑處，便是秦某時常看顧的店家．諸位如果賞臉，便將這些畜生貼賣店家， 貨金在下一併付與你們，如何？ ＂那瘦小山人沉吟一會，嘆了口氣，便將一隻山麂往肩上一擱，跟其他兩人道：＂盛情難卻，咱們還是隨大官人的便吧！＂

酒帘挑處，便是落霞鎮上最出名的酒家＂聽松樓 ．＂＂聽松樓＂四周，其實只有兩株古松．那兩株虬松呈傘狀將酒樓罩住，因此酒樓在夏天時，便比別處陰涼，而在冬日，雪壓松枝，更為酒樓平添了幾分韻味．來往於酒樓的過客多是酒肉之輩，他們上得樓來，無非是賣弄一番江湖的故事或擺闊罷了．不過，他們離開時將銀子往櫃檯上一擲的氣派，仍然讓＂聽松樓＂的老闆喜笑顏開．大凡酒店老闆的眼睛，一般只關照三件物事：一是算盤，二是臉龐，三是盤纏．

＂聽松樓＂老闆在廿多年前便在落霞鎮紮腳，那時他是個跑腿的夥計．後來原先的老闆不知怎麼就死了，於是他就當了老闆．新老闆八面玲瓏，把個酒樓擺弄得連管制落霞鎮的地方官落霞司都眼紅不已．老闆在正式經營＂聽松樓＂後，才向外人宣布自己姓周．於是大家都叫他周老闆．只有一個人叫他小周．那人便是破鏡先生．

破鏡先生帶着三人踏雪往＂聽松樓＂走近時，正在樓口靠窗處喝茶的周老闆，急忙放下茶杯，招呼幾個小廝到門外聽候，自己則打點一下領袖，用勁拍打了短靴．看破鏡先 生將進門時，才順着扶梯，緩緩拾階而下． 破鏡先生先進門來，正看到周老闆站在樓梯口，朝他高唱一聲肥喏．破鏡於是笑道：＂小周，今日又要讓你看顧了．來的幾位朋友，恰巧帶了一些山貨，今天秦某做東，便請周老闆多燙幾壺熱酒，咱們一同賞雪，如何 ？＂

正說着，那三個山人已經進來，他們一邊跺腳，一邊往暖處靠．周老闆見了笑道：＂秦先生光臨，便是本店最大的面子．大家一起上樓，樓上正有一個火爐．我們不妨一 邊喝酒，一邊看雪．＂山人中那短小精焊的道：＂如此最好．＂

不到一壺茶功夫，一個熱氣騰騰的焦炭火鍋便擺上來了．周老闆招呼大家入座．破鏡先生坐了主位，那三個山人坐了客位，周老闆打橫．山人們帶來的山貨已估價賣給了酒店，無非是些野兔，山雞，麂之類的．夥計們各切了一大盤端上來，擺在火鍋四周． 破鏡先生一看那精 細的刀工，便忍不住喝了聲彩．周老闆道：＂幾位朋友還帶來了幾條蛇，不知先生有無興趣？＂

破鏡乜了眼對座的山人，笑道：＂如此大雪天還有蛇出沒，真是難得，想必是好的．便請一併切上來，蛇肉切成銅錢大片，蛇骨熬湯 ，蛇皮清炒冬筍．蛇毒入酒，蛇膽過會泡茶醒酒．＂周老闆笑道：＂正是這話．原來先生還是吃蛇行家．＂便吩咐夥計下去辦了．

酒過三巡，那為首的短小精悍的山人忽地問道：＂破鏡先生，今天我們幾位承蒙你關照，可你為何到現在還不問我們是什麼人？難道你沒想過我們可能是敵非友嗎？！＂破鏡笑了．破鏡是個很有耐心的人，這跟他的職業習慣有關。他眯着眼笑道：＂我是從來不去打聽別人的隱私的．因為在熱鬧的江湖上，本來就無隱私可言。除非當事人自己告訴我．＂那三人笑道：＂那要是我們不告訴你呢 ？＂破鏡端起酒杯道：＂我們照樣喝酒．＂說罷一飲而盡．

周老闆陪了一杯，三個山人也都滿飲了一杯．短小精焊的山人抹了抹嘴道：＂在下簡竹石．＂破鏡笑道：＂果然是＇半江秋月＇簡先生．簡竹石道：＂先生如何看出是在下的？＂破鏡道：＂＇半江秋月＇的輕功，僅次於天下第一殺手＇無情劍＇莊白，這在江湖上可不是秘密．方才你踏雪時，故意在雪上留痕，因此在下便留意了．簡兄切莫見怪．＂

簡竹石右手一個胖子欠身道：＂在下楚宋．＂破鏡微笑道：＂我原以為＇落木千山＇是個玉樹臨風的清雋人，沒想到仁兄竟然如此富態．＂楚宋摸了摸鼻子笑了．破鏡指着楚宋下手那高個子道：＂想必仁兄便是＇把酒問天＇謝子美了？＂謝子美端起酒杯道：＂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喝酒．＂

破鏡陪了一杯，道：＂三位在廬山安隱多年，為何此次突然出山，不遠千里來到這僻處？其中必有變故．＂簡竹山看了眼周老闆．周老闆忙起身笑道：＂我去看看蛇羹好了沒有．＂便匆匆下樓去了．簡竹石道：＂我們這次來驚動先生，實出無奈．想必先生早已知曉近日江湖上的一些變故了． ＂破鏡錯愕道：＂簡兄所言，秦某其實一點不知．願聞其詳＂

楚宋道：＂秦先生知道＇無情劍＇莊白的近況嗎？＂破鏡沉吟道：＂秦某年輕時，與莊兄頗有一段交往，因此招惹江湖上同道所不齒．不過，我倆已有近廿年沒照面了．不知他近況如何？＂簡竹石道：＂我們三人與莊兄幾年前的一個冬天，在廬山有過一次聚會．那時他在山上盤桓了半月 ，我們吟詩喝酒論劍，日日通宵達旦，性情頗為投契 ．＂

謝子美道：＂謝某自許醉劍獨步武林，那次與莊兄論劍，卻數次處於險情．莊兄劍法出色，酒量更勝兄弟一籌．莊兄酒後對月狂歌：＇寒江如夢雪如劍，明月一輪天地間，＇極盡廬山意象，兄弟至今仍然欽絕不已．＂破鏡笑道：＂能讓＇把酒問天＇謝子美心服的 ，世上恐怕沒有幾人．＂楚宋道：＂我算半個．＂大家都笑．於是又都滿飲一杯．這時周老闆上樓來，說蛇羹已經熬好．周老闆正要下樓，破鏡招招手道：＂小周，你坐下喝兩盅吧，大家都不是外人．＂

這時窗外的雪越下得大了．周老闆要翻下竹簾，謝子美道：＂冬日飲酒，不可無雪．此時雪景甚好，不可壞了興頭．＂周老闆謙恭地笑笑，便入座了．破鏡抬手請簡竹石繼續說下去．簡竹石道：＂先生不知，上個月莊兄出事了．＂

破鏡端起酒杯的手抖了一下．簡竹石接着說道：＂他把洛陽福王府最寵愛的小王爺和福王最寵信的陸大總管給殺了．這事已驚動了江湖．＂破鏡道：＂莊兄劍號＇無情，＇出手見血，殺個把皇親貴胄也沒什麼稀奇．＂簡竹石道：＂如今的問題是，現在莊兄所去無蹤．而福王正下令他手下的廿個高手，四處追捕莊兄．以前凡與莊兄有牽連者，都成了嫌犯，如有包庇者，格殺無論．＂

破鏡哦了一聲，道：＂這些高手中，為首的是不是號稱天下第一暗器名家的＇天女散花＇葉去病？＂謝子美道：＂正是此人！＂破鏡笑道：＂這就難怪要驚動三位大駕了．這事可能真有些麻煩了．葉去病的武功，與莊兄不相上下．他的暗器功夫，說句見外的話，可能連號稱＇落木千山＇的楚兄也要略遜一籌．＂楚宋道：＂不是一籌，是兩籌．＂

這時，周老闆以筷子擊打着火鍋沿道：＂大家請品嘗蛇羹，就着熱酒，正好進補。＂破鏡先嘗了一口，覺得味道淡了點，便放下勺子．簡竹石三人把蛇羹全喝光了．簡竹石道：＂不知秦先生可有莊兄消息？我們也是情急的很！＂破鏡道：＂在下足不出落霞鎮，此事委實不知．＂

簡竹石嘆了口氣，默然無語．楚宋道：＂我們前步剛下廬山，後面福王府的人便到了．他們這次顯然是有備而來，其中不無乘機清洗武林之嫌．＂破鏡笑道：＂既如此，諸位不怕秦某懷疑你們此行的動機嗎？＂謝子美笑道：＂秦先生絕不是這等人．況且，我們退隱匡廬早已多年，這次出山，無非是避避鋒頭而已．＂破鏡笑道：＂問題是，秦某正是這等多疑之人．＂

簡，楚，謝三人聽了，面面相覷．破鏡道：＂秦某退隱江湖多年，雖然年輕時與莊白有過交往，不過那已經是過眼煙雲了．三位今日到此，無非是給秦某難堪而已．難道今日的火鍋宴，便要翻變成鴻門宴嗎？！＂簡竹石忙笑道：＂秦先生誤會了．＂破鏡冷笑道：＂不瞞列位，據在下耳目探報，目今已有福王府六大高手，正在逼近落霞鎮，秦某的面子可沒有這麼大．個中緣由，想必各位心知肚明．＂

謝子美忙打個哈哈道：＂ 喝酒喝酒．＂破鏡道：＂眾兄現下意欲何為？＂簡竹石道：＂全憑秦先生差遣．＂破鏡道：＂在下這就不好意思了．秦某頗有一些銀兩，足以安排你們上路 ．＂楚宋道：＂先生不想跟我們一起出走嗎？＂

破鏡笑了，道：＂秦某身無長技，只會拔牙，我的飯碗就在這鎮上．如果我走了，我就只能吃西北風了．＂楚宋道：＂你可以喝水．＂破鏡笑道：＂楚兄這主意不錯．咱倆干一杯．＂這時周老闆笑道：＂該上蛇膽茶了，在下去關照一下．＂說着，便閃身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