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軼事（舊文整理）

我的大家庭，傳統而循規蹈矩。老爹作為一家之主，給我的印象一直是高大而光輝滴，除了跟朋友談天說地時他會爽朗地大笑，平常幾乎都不苟言笑。不過，從大家族的老人那裡，偶爾俺們也能截獲一些關於他的軼事趣聞。星星點點，按記憶拼湊起來，成為了老爹的故事。

老爹在三歲時爺爺就去世了。因為抓壯丁時，爺爺吃了拌河沙的飯，逃回家後他又吐又泄，把抽鴉片時早已熬壞的身子一下子拖垮了。老爹談到爺爺時，更多的是遺憾和批評，因為爺爺抽鴉片把老祖做皮革生意留下來的殷實產業全部化作了青煙。就這樣，老爹的出身還是被定為小業主，不如老娘的貧農家庭那般根紅苗正。

啟蒙老爹的學校是私塾，至今75歲的他仍然可以把當年的許多課本倒背如流。老爹給俺們介紹過當年背不了書被先生打板子時使用的各種逃命絕招，看來傷痕教育還是有些功效，讓那幾歲的孩童拚着小命兒地記住了數篇拗口的文言文。同時，那啟蒙時的筆墨之趣，讓老爹多少年念念不忘，終於在退休後，老爹重新撿起了文房四寶，在中外老年書法大賽中拿了不少獎。同時，老爹還順帶自學了書畫裝裱，個人承擔了多次老年書畫協會展覽的裝裱工作，那手藝猶如繼承了祖傳絕學，讓人嘆服（他說俺大學時給他在書市淘的那本《裝裱藝術》十分管用）。

據說，老爹讀私塾時，每天早上叫一個結巴同學上學，有意無意學他結巴，結果真結巴了，許久才把口齒練回來。因為老祖的皮革生意興隆（那時駐校在永興鎮的不少浙大師生都是俺家顧客哈），每年家裡會收購數頭生牛屠宰剝皮，所以，老爹小時候吃了不少牛肉牛髓，營養足夠，個子就比同齡孩子高些。據一老叔揭發，小名牛兒個子高大的老爹，在課間休息男孩子們打仗時，總是擔當“炮彈支架”，背上他的搭檔，向其他男孩子奮不顧身地衝去。。。老爹說，他10來歲時，最難忘的是發現了家裡有幾口大鐵箱子，裡面刀、槍、劍、戟各種兵器都有，他還把玩了其中一雙兩尺長的鐵筷子。這件事，結合家裡老祖的皮革生意，讓老爹一輩子都在為我們家族的歷史冥思苦想而不得其解，因為皮帶、皮靴和刀鞘這些家什，在前朝總是行軍打仗的必需品。破四舊時，為保家裡平安，老娘把老爹家祖傳的族譜偷偷燒掉，就斷了可追溯的歷史線索，這是老爹為數不多的耿耿於懷的一件事（估計那時老爹年輕還沒顧上好好研究族譜，悔之晚矣）。

老爹11歲時，小名桃兒的老娘成為他的同班同學。我曾經幻想過他倆當初有沒有共讀西廂的浪漫，結果很遺憾。桃兒比牛兒大兩歲多，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他們訂婚了。老爹說，媒婆當初來提說的還有一家地主的女兒，陪嫁更豐富些，但奶奶看中了比牛兒大兩歲的桃兒，因為貧苦人家的長女總是懂事能幹些。老爹跟老娘結婚時，只有十三歲。據說婚禮當天，老爹弄了一些玉米穗子當鬍鬚在床頭豎蜻蜓唱大戲。這自然成為了家族裡的趣談。。。每當俺們提起這事，老爹就不好意思地分辯，那誰知道，國家第二年才頒布婚姻法嘛。不過，如今俺數落五花豆時，就有了鮮活的例子：“看看你，外公象你這麼大都結婚了，要養家糊口了！”兒子跟我翻白眼兒：“我咋攤上這麼個外公啊？” 哈哈哈。。。

老娘的過門兒幫了老爹的大忙。趁奶奶專注於訓練老娘之際，婚後不久的老爹就偷偷跑去縣裡參軍了。但在朝鮮戰爭徵兵之際，因為老爹是獨子，奶奶很強橫地跟部隊領導要人，很霸道地讓老爹提前退伍了。我問過老爹在部隊是否辛苦，他說不苦，衣服都有人幫着洗的。我說你又不是什麼長官怎麼可能，老爹有些狡黠地笑：“部隊很多北方兵都沒文化，他們幫我洗衣服，我幫他們寫家信”。俺恍然大悟。老爹在部隊時因為嗓子亮還差點兒被招進文工團，雖然結果不了了之，但他由此留下情結，至今喜歡唱歌，經常參加老年合唱團的演出。記得俺上高中時，老爹很是喜歡費翔在春晚唱的《故鄉的雲》，央着我教他唱。唱得好時，他高音處一揚頭就上去了，只是怎麼聽都有股子“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的味兒，嘿嘿。

老爹退伍後就進了局裡工作，一干四十年。二十歲時他做了局長助理，看那時期他的照片，劍眉星目，年輕俊朗，有些似譚詠麟，也有些象柳雲龍。在他的升職會後，就有人串掇他休了我娘另外娶個年輕有文化的女學生，俺知道，老娘為此一輩子都厭惡那個拎不清的多嘴“媒人”。多年後，我問老爹，當時對這樣的提議有沒有動心捏？老爹一本正經毫不猶豫義正辭嚴地說：“我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念頭！！” 咳咳，那年頭，當好男人比現在容易，社會輿論的壓力和人的克己自律都跟如今大不一樣。

老爹參加工作後就到省幹部培訓學校進修，後做了會計師、副局長、局長、書記，一步步走到退休。其間，上級給他發了三次調令要他去省局工作。因為對家庭的牽掛和對南下幹部老上級的“愚忠”，老爹都一次又一次婉拒了，據說有次他縣局的老上級還直接在電話里嗆罵了省局的同志（如今誰敢試試？）。我也曾問過老爹是否為當初的選擇後悔，他笑說，沒什麼好後悔的，當初你媽媽一個人帶着幾個孩子，兩地分居不是那麼好解決的，那樣家就不象家了。

老爹是個嚴肅的父親，在我記憶中，在家裡，他一直嚴肅着，大概到了65歲後，說話做事才漸漸沒有那麼剛硬。但在記憶中有些片段，他卻給我留下了許多的柔軟。。。

俺在家最小。老娘說，有了我以後，老爹才真正懂得做父親了。至今姐們還艷羨地說，每次老爹出差開會，都會給我買小紅皮鞋，小白皮鞋。。。老爹因為興趣和工作的需要，史地知識豐富。夏夜裡大院的人喜歡聚在一起乘涼，老爹是當之無愧的故事王。在他繪聲繪色的talkshow里，在老娘溫柔的懷抱中，俺總是不知不覺就進入了夢鄉。。。記得俺讀小學時，我們全家特別喜歡看電影，有時候我放學回來看家門緊鎖（放學做衛生值日回家就會晚），直接奔電影院就可以找到他們。電影散場如果下雨，老爹會把襯衣脫下，給我披在頭上擋雨，穿着背心的他背上我就一路小跑回家。。。俺小時候的一項“特別任務”就是叫老爹回家吃飯（估計老娘認為我這個“小特務”行動起來不會太引人注目），他那時總是開會開會開個不停。回家路上，老爹哼着歌快步走在前面，俺跟在後面一溜小跑，卻總也抓不着他背在身後不停向我“來呀來呀”的手。 。。記得有年大冬天，路面結了很厚的“桐油凝”（像桐油一樣又滑又亮的冰），老娘又派我去局裡叫老爹回家吃飯。老爹把我裹在他的軍大衣里一步一挪地在冰凍的路上往回走，俺暖暖和和地在大衣里拉着他的外套衣角。。。路上，聽見有人奚落老爹，眼鏡兒，你咋長了四隻腳呃？老爹嘿嘿地樂。。。在綏陽時，上初中的俺迷上了周末滑旱冰，老爹有空就會在場外等候，俺會要求他手握一瓶我喜歡的菠蘿汽水作為暗號。。。還記得有天下午，我陪老爹去看望一個朋友，回家路上正逢趕集，不知何故有人推攘，我們身旁的一個農村婦女砰地摔倒在地上，後面的人群很快就壓過來。老爹臨危不亂，兩臂一伸腳步踉蹌地攔住了後面撲過來的人浪，大吼一聲“前面有人摔倒！”，又叫道“趕快起來！”那婦女最終爬起來了，好險！！前不久，湄潭因為元宵節的煙火架事件出現踩踏，死了一百多人，想想都讓人後怕。。。在我十八歲的某一天，老娘說，陽光真好，真想到外面看看去。 我和阿四一邊一個扶着她的手臂讓她從病床上坐起來。。。老爹含淚雙手捧着老娘的臉，等她咽下了最後一口氣，那時，剛過他們結婚四十周年的紀念日。。。老娘去世一個月後，我考上了不願去的大學。老爹從教育局回來，很興奮地說，拿到錄取通知書，我的心都落下了一半。看他如釋重負的神情，我釋然了 。。。

老爹一生，心胸開闊，身體健康。由於老娘病重早故，老爹有了第二次婚姻。但十年後，二媽在打麻將時突發腦溢血，也去了，所以現在是三媽時代。這也應了老爹年輕時八字先生給他的預言：命太硬，三妻命。

傳統剛硬的老爹，在歲月的旅程里變得越來越柔軟。我們小時候怕他敬他躲着他，漸漸地，可以摸他“地中海”的頭，可以挽着他的手，可以擁抱他，可以親他的臉頰。今年夏天，俺帶五花豆回家探親，剛走出新修的遵義機場，老爹早已和姐夫在門外等候。。。我一把抱住老爹，淚如泉湧。老爹還是不會擁抱，但他眼裡已有淚花點點 。。。

在我們的傳統里，父母和孩子之間，不說心疼的話，只做心疼的事。但父母和孩子，無論近在咫尺還是遠在天邊，總是彼此心疼彼此掛牽，這就是此生的緣。

這是俺爹（前左一）二十來歲時在省幹校與同學們的合影。老爹，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