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鹿開始在記憶中搜尋着何軍以前和他住在一起時，跟他談過的有關他個人的一些事。他隱隱約約地記得，好像有張思這麼個女人的影子。

何軍曾跟他說過，他在上海一所名牌大學讀碩士時，有一次到杭州開會，結識了同一研究方向的一個女孩，兩人很談得來。據何軍說，那個女孩對他很有意思，但是何軍那時已經有女朋友了，也就是現在他的已經離婚的太太，所以兩人的關係沒有繼續發展下去。後來何軍到美國後，兩人斷斷續續地還有書信來往。何軍好像還幫那女孩聯繫過這邊的學校。

孟鹿想着想着，腦子突然一亮。他剛才看到張思照片時，覺得有點眼熟，他好像在何軍給他看的照片中見過她！於是他趕緊再打開張思的那張半身照，仔細看了一下，肯定了她就是以前何軍給他看過照片上的那個在杭州結識的女孩！孟鹿心頭上的迷霧終於蒸發了。

查到了真正的肇事人，孟鹿心裡一下子寬鬆了。但是他感到費解的是，何軍為何要這樣捉弄他呢？因為從張思的語氣來看，何軍借他的名義發給她的信跟附件，絕不是一般的開玩笑。那麼他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他考慮着是否馬上給張思和校方一個答覆。不過這樣的話，何軍無疑算是毀了！孟鹿最後決定，還是先找何軍好好地談一談，兩人畢竟同學朋友了一場，在老美混日子，委實不容易，儘管中午他給何軍打電話時，對方矢口否認了這件事跟他有關。

孟鹿把自己查出來的結果和計蘭說了，計蘭生氣地說：“何軍怎麼這麼卑鄙！他這是想一箭雙鵰，既壞了你的名聲，又報復了張思。沒想到他是這麼個人！”孟鹿還有些費解，說：“何軍他要作踐我，是因為他妒忌我跟你可能有那麼點意思。但是他為什麼要報復張思呢？”

計蘭冷笑說：“像何軍這號人，哪個女的跟他處的時間長了，誰還會看上他？依我看哪，張思當初跟他來往，不過是在利用他出國，而何軍卻當真了，就跟他的太太離了婚，然後打算到新澤西去讀電腦，跟張思在一起。可是他人還沒有過去，張思就將他給甩了！這張思做的也夠絕的！因此他就對張思還以顏色。”

計蘭頓了一下說：“他這人就是為了一張面子活着！”

孟鹿低着頭琢磨着計蘭的話。計蘭說：“孟鹿，我想你也別再找他談了，他根本就不是那種敢做敢當的人。你還是直接去跟警方說清楚這事，免得夜長夢多。”

不過孟鹿還是先去找了何軍。何軍馬上就承認了他跟張思的事：“哥們，事情到了這一步，也沒什麼好瞞你的了。我跟張思的確有那麼回事，她出國前，我還給了她五千美金交培養費。可我上次去新澤西，她一見面就要和我吹。你看這女人多不要臉！”

孟鹿說：“因此你就假借我的名義去報復她？！”何軍瞪大眼睛說：“哥們，你這話說到哪兒去了？你要死認着這事是我干的，那就太不夠意思了！我是那種人嗎？！”

孟鹿有點生氣了，說：“但這事不是你干的，還會是誰呢？！只有你掌握有最多的她的材料了！”

何軍笑了起來：“老外了吧？現在是網絡時代，大家隨便在網上查一查，不都可以輕易得到一個陌生人的材料的？你不也是在網上查到張思的簡歷的嗎？”孟鹿大聲說：“你這話什麼意思？！”何軍說：“沒什麼意思，只不過提醒你一下，別死認着一個理！比如，如果是張思她自己要誣陷你，藉此套你的賠償費呢？”

孟鹿馬上沉下臉說：“既然你不承認，那麼我就再給張思發個E-mail問個清楚。她總不會無緣無故地找上我的！”何軍笑着說：“難說！”

孟鹿又給張思發了電郵，將自己和何軍的關係以及何軍和她的關係告訴了她。張思很快就回了E-mail，說她不管這麼多，她只認她郵箱裡發信人的名字，並且將它作為起訴的對象。於是孟鹿覺得再跟張思解釋已經沒用了。

計蘭見他臉色很難看，以為他已經去找警察談過了，就問他把何軍的事告訴警察沒有？孟鹿氣咻咻地說：“不行，我一定要何軍先向我認錯！警察解決的是法理上的事，而我要的是道義上的公正！真是豈有此理，欺人太甚！我想不明白，當初怎麼會跟他這號人做朋友？！”

計蘭說：“要不你去找一下馬文山，你們一起再跟何軍談一次。你千萬不要任性，不能靠意氣行事！”

孟鹿給馬文山打了手機，把情況跟他說了。馬文山還在圖書館裡，他一聽就火了，顧不得周邊有人，大聲說：“這個鳥人，你幹嘛還不去找警察告他？！我陪你一起去。”他匆匆就來找孟鹿，拉着他就上校警局去。但是這時當事的警察已經下班了，值班警察記下了孟鹿的意見，要他明天上班後再來。

兩人從警局出來，孟鹿說：“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我覺得還是再去找何軍談一次，要他出面承認他自己幹的事。”馬文山說：“你這時候了還認這個理？！他即便承認錯了也沒用了。”但是孟鹿堅持要去找何軍，馬文山見他正在氣頭上，怕他生出事來，就陪着他去了何軍的公寓。

馬文山開門見山地就對何軍說：“何軍，關於孟鹿和張思的事，你心裡比誰都更要清楚。現在我有一個妥善解決問題的辦法，我想看在大家同學朋友一場的份上，孟鹿是會同意的，我希望你也同意。”

孟鹿說：“你說吧，只要我能咽下這口氣。”何軍臉上則毫無表情。馬文山說：“辦法很簡單，就是由何軍出面跟校方警察說明真相，然後接受張思提出的要撤訴的條件，你何軍拿出五萬美金來，作為她的名譽損失費向她道歉。至於孟鹿這邊，何軍你向他道歉之後，孟鹿同意不再追究你的刑事責任！當然，這裡邊孟鹿是作了重大的讓步的，也受了很大的委屈。你們看怎麼樣？！”

孟鹿心想：“這樣做的話顯然是便宜了何軍，自己則受了莫名的委屈！但是，只要何軍肯承認他是肇事者並且向他道歉，自己看在兩人舊往的關繫上，情願咽下這口氣。”

他看着何軍，卻聽得他說道：“馬文山，你這算是哪門子的辦法？我憑什麼沒來由地去擔當這干係？！況且我現在到哪兒去弄這五萬美金？！你把我賣了算了！”馬文山笑着說：“那是你的事。張思不是你的舊相好嗎？你們之間不妨也做一筆交易啊！”

何軍黑着臉說：“荒唐！我何軍是什麼人！”馬文山冷笑着對何軍說：“你是什麼人，這次大家都看明白了！這事我不管了！明天你們自己到校警處辯白去。”

孟鹿聽了，二話沒說，臉色鐵青地就走了。他駕車拐到VONS雜貨店去買了一打啤酒，回到公寓，將房間稍微整理了一下，又把那輛97年的舊Collora車子上下擦了個乾乾淨淨，然後悶頭喝了兩廳啤酒。他雖然盡力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但是胸中仍然有一團火氣直往上冒，久久不能平息。他腦子裡只有一句話在迴蕩着：

“何軍欺人太甚！”

他給遠在紐約的女朋友董石打了個電話，聲音急促地說：“董石，看在咱們倆相交了這些年的份上，我想最後問你一句話，你願意到這邊來，和我在一起嗎？”

董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這話我昨天就已經給過你答案了！今天是愚人節，你就別跟我玩花樣了，呵！快十點了，我要出去買點東西了，有事明天再談。”

孟鹿放下電話，心裡突然間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打開電腦，將早上張思發給自己的那個電郵打開來，從頭到尾再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久久地停在了那張金罌粟花的圖片上。最後，他站起身來，出神地凝視着牆上的那幅開滿罌粟花的畫，腦子漸漸地有點發脹了。畫面在他的眼裡，慢慢地幻化成了血紅色的霧團。

他記得，當初他買回這幅畫的時候，跟他同住的何軍還開玩笑地說他是入鄉隨俗，附庸風雅。而他則是真心地着迷於畫面上那道幽靜中透露出鮮活生命力的風景的！現在回想起來，他覺得何軍真是個俗不可耐的人！

他將張思的E-mail給Delete了，隨即給她發了個只有一句話的E-mail：“張思，我倒真希望送你一朵血色的罌粟花！”

他在電腦前呆坐了一會，又喝了兩廳啤酒，然後撥了何軍的電話。

他笑着跟何軍說：“哥們，可能是我誤會你了。正好剛才張思又發了個E-mail過來，說她不想起訴我了。過會我請你出去吃飯。”何軍沉默了一會，最後答應了。

孟鹿開車過去接何軍。何軍猛地聞到了他口中的酒氣，眼神中隱隱掠過了一絲不安。他說：“孟鹿，酒後不能駕車的。要不開我來開車吧？”孟鹿笑着說：“過幾天你就要走了，你就給我最後一次機會吧！”

何軍看他不像喝多了的樣子，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說：“好吧，哥們，這個面子我還是要給你的！”

車子很快就上了高速公路，孟鹿將油門越踩越大，並且隨手打開了100.3RAP音樂頻道，將音量擰得很高。何軍看出他的神情有點異樣，就說：“哥們，最近警察正四處抓超速違規駕車的貼補稅收呢，你最好緩點神！”

孟鹿看了看速度指針，已經升到了110Miles P.h，就笑着說：“什麼規則？你也信規則？讓它見鬼去吧！”

何軍察覺到情形不對，剛要伸手去抓方向盤，只聽得“轟”地一聲巨響，他的眼前閃過了一道閃電般的白光，接着就失去了知覺。

孟鹿悶哼了一聲，覺得自己的身子，正輕飄飄地從車窗飛了出去。他看到路邊的水泥牆上，突然綻開了一片血紅的罌粟花。

* * *

第二天，馬文山在圖書館前碰到了計蘭，只見她的眼睛有些紅腫，頭髮散亂。兩人對看了一眼，什麼話也沒有說，面對面地就錯身而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