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又普：亲密朋友

文化大革命期间，大约在1968年前后，西安市公安局坐落于西安市西大街北侧，大门外常常有很多判决书，有资格被张贴到大街上的判决书，几乎都是死刑判决，有一份判决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位犯人多年来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文革初期，他在自己的日记中写了一些不赞成文化大革命、反对毛泽东的语句。后来他受揪斗，红卫兵闯进他家抄家，翻箱倒柜，抄走了他的许多私人财物，于是他被捕入狱，罪名是：“偷写反动日记，在日记中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1981年年底，我有幸考中了首期留日研究生。我们那一批外派出国留学生共有900人，一半人去美国，149人去日本，其他人去欧洲、加拿大、澳洲等地。我因通晓日语，自然会被派送日本。1982年2月底至9月初，我在大连外语学院接受了为期半年的出国留学培训。我们班有一位来自南方的X君，以前与我素不相识，集训期间大家都忙着学习，来往不太多。9月初我们结束了半年的集训，回家休息两周，9月底前往北京语言学院集中，10月6日动身去日本。在我们集训结束前不久，我们意外地听说，X君可能要被教育部取消留学资格，只有148人可以前往日本。世界很小，31年后的2013年，我意外地与X君恢复了联系，而且我们两人都在芝加哥北郊，距离很近。于是我邀请他共进午餐，畅谈分别后的30年。

X君上大学期间有一位同班同宿舍的好友D君，两人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大学四年级时两人一起投考研究生，X君名列第一，获得出国留学资格，D君名列第四，获得国内研究生资格。1982年9月初，D君正在攻读研一的时候，X君结束大连外院的半年集训，回家休息，准备动身出国。

然而在那段时间前后，不知X君哪里有误，惹D君不悦，密友D君就给教育部写去一封揭发检举信，说X君反对英明领袖华国锋主席。教育部接信后，就取消了X君的留学资格。不过1982年的中国比1968年进步了许多，X君没有被枪毙，也没有被判刑入狱，还保留了国内研究生的资格。

X君后来在国内完成了他的硕士课程和博士课程，来到另外一所大学任教。1990年代的中国，经济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大学都有钱了，一线青年教师几乎人人都有机会公费出国进修，然而X君却永远没有机会。他们系的党委书记与他私交很好，悄悄对他说，在他的档案材料里有一份检举信，说他反对华国锋。这一顶不经法院审理的“帽子”牢牢地扣在他的头上，虽然华国锋早已下台多年，然而他却仍然毫无辩解的余地，永无翻身出头之日。巨人永远都是巨人，倒在地上是巨人，站起来之后仍然是巨人。X君后来自己联系美国的大学，获得全额资助，然后花费了很长时间和极大的努力，辞掉了大学的职务，成为一名社会闲散人员，这才获得一份中国的护照，移民美国。经过好几年艰苦的创业，他在芝加哥北郊的一家公司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全家加入美国国籍，再也不回中国了。

去年(本文初稿于2016年8月)发生了一起非常有名的央视名嘴毕福剑辱毛事件。毕福剑出席了一场朋友聚会，酒后高兴之时对自己的好朋友说了几句自己内心的真话，表达了自己对毛泽东的厌恶和蔑视。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知心朋友出卖了他，把他说话的视频拍了下来，并公布于众。毕福剑因此受到撤职处分，被央视开除。文化大革命已经过去了四十余载，2015年的中国社会比1968年有了长足进步，毕福剑没有被枪毙，也没有受到大狱之灾，还算是很幸运的。

文化大革命期间我听到过一句名言：“当你站在对敌斗争最前线的时候，你一定要侧着身子站立，时刻提防你最亲密的战友从你身后捅你一刀子”，话说得真让人寒心。当时我听说这句话源自周恩来，不过周已经去世四十余载，很难再会有人去调查核实这句话了。

(初稿于2016年10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