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当学徒的时候,组里男生非常精彩。但是女生比男生更精彩。俺有两位师姐,艾和平和张菲菲。大师姐艾和平皮肤白,人也漂亮。除长了一双陕西人说的花花眼,还有两个酒窝,很像演员许晴。
艾师姐跟北京军区一位前程远大的参谋搞对象。他们的爱情,历经第一次接触,第一次亲密的接触,和第一次最亲密的接触,打胎,不慎败露,领导谈话,开除党籍军籍,遣返回乡,十送红军等几出,可以拍一出有头有尾的电视连续剧。到俺进厂时,师姐已经经历了一个女人所能经历的沧桑中的很一大部分。
但她经历的沧桑仅仅是二师姐张菲菲的一个子集。俺们到厂不久,开了一次工人会议,在会上车间副主任批评张师姐旷工。他口若悬河,历数师姐的罪状。从青海发源,经陕西山西到河南山东,这才出海说:西单街上一半男人都是你的情人。张师姐二十出头,大姑娘家家,惨遭如此攻击,立刻站起来回骂。而攻击点选择在副主任的假肢上。
原来有一次副主任去运钢材,跟几个人站在解放卡车的后厢,有说有笑。忽然司机踩了急刹。那些钢材因为惯性,往前一冲,竟将他的双脚齐齐切掉了。张师姐说这件事故符合佛教中的恶有恶报原理。副主任听了,摞起袖子,马上就要抽师姐的嘴巴子。然而师姐毫无惧色,仍然滔滔不绝地叫骂。大家拉住副主任。架才没打起来。
师兄们对大师姐艾和平的技术水平评价不高。大师兄说她笨,常常讽刺挖苦。但大师姐似乎不在乎他这种恶劣的态度。下次有问题,仍然习惯地来问这位刻薄的老师。俺一度怀疑她是否把心思都用在轰轰烈烈的爱情上,以致没功夫钻研技术了。但是二师姐的例子恰恰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她的爱情从规模到烈度,都比大师姐生猛得多。但师兄从来不说她笨。所有的人,包括副主任,都认为她聪明绝顶。
有一段时间造粉碎机。每人每天的定额是组装三台。那个粉碎机有一个铸铁的机壳,内中有一个电机带动的转盘。转盘上装钢制的粉碎齿,俺们把加工好的粉碎齿装到转盘上,转盘安在机轴上,基本上就装完了。最后一道工序是试机。要求每分三千转,运行四十分钟,机壳温度正常。一开始,俺装的粉碎机常常因温度过高而不能通过测试。她指点俺说,发热的原因,是转盘上的粉碎齿重量分布不均衡。俺根据她的指点调整,发热问题立马解决了。
俺装三台没什么问题,同样时间大师姐能装两台,二师兄能装七台(多数通不过测试),二师姐和大师兄至少能装五台。她装出来的机器全能通过。一上午装完三台她就回家。车间主任彭师傅说她磨洋工。她不予理睬。公平地说,她已经完成了任务。
俺得承认,二师姐口碑很差。车间流传着她的桃色故事。大师兄说她交过很多男朋友。那个骂她的车间副主任也追求过她。后来,她被大会批评,愤而投塘自尽。地点就在俺们厂旁边的那个两亩大小的水泡子。当时大旱水浅。故没有成功。不久之后,她又第二次自杀,这次她撞桌子,撞得鲜血直流。据当时的人说,她撞一次,爬起来再撞,如果不按住她,她会撞死。这次自杀的后果是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疤。但再也没人敢批斗她了。
二师姐我行我素,从厂长到班长,任何人的账她都不买。多数人也不跟她搭话。俺对她则没有丝毫的不恭。都是社会底层,劳苦大众,犯的着么。她对俺也总是和蔼可亲,循循善诱。所以,俺们关系不错。
那时的教育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俺也检查过自己为什么跟英雄的看法有这么大差距。但俺没发现有什么错。多年来群众被人贴了大量的金。但群众的表现把这层金洗掉了不少。应该说群众中有英雄,但群众绝不是英雄。群众是一种常常被人利用的力量。有一首诗甚至说,在没有英雄的年代,我只想做一个人。群众喜欢八卦,喜欢造谣,喜欢墙倒众人推,二师姐不过是这种爱好的牺牲品。
在人生大戏台上,二师姐是一个性格演员。她那种我行我素,绝不妥协的态度,给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二师姐工作了五年仍然是学徒工。不过她似乎不在乎这个,她手拿锉刀,坐在高高的凳子上,不慌不忙地挫着时光,对于滚滚流言,她只回以淡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