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灵魂乐队U2曾发行过一张唱片:The Joshua Tree(约书亚树)。那张唱片, 伴我走过懵懂少年。那个时候常觉得自己身处绝境,童年总也走不到头,高考又无处可避。然而歌声中迸发的激情让我看到希望。With Or Without You,I Still Haven’t found What I’m Looking for,歌声从遥远的地平线滚来,在空旷的 荒野翻腾,我和成千上万个迷失的五陵少年,头戴耳机,坐在公车内,地下铁中,或是骑着自行车游走在大街小巷,空明的眼神里,城市逐渐变为沙漠。其实那张唱片并未提到约书亚树,我猜想那是否是树种的名称,或许是一棵树的名字,还是一个叫做约书亚的男孩的树?
时隔多年,我终於看到约书亚树,原来,它是沙漠中的树。年龄真是一种财富,瞧,我都可以用“时隔多年”之类的词了。生命是一支笔,在我身后的地上写下一个个正字,初时歪歪扭扭,到后来越见工整。虽然多少有些无聊,但累积起来笔划却是不少。当然,比起约书亚树,人的生命是脆弱的。就在南加州,以及拉斯维加斯外围广袤的沙漠中,它无处不在。坚硬多壳的树干,如同倒长的鸵鸟的腿,顶端一篷青翠的叶子,芒刺如剑,状极生猛。 拜访约书亚国家公园的那天,是圣诞节期间,天色未有如常的碧蓝透明,却是阴郁森冷。我生着病,被荒野中的风吹得瑟瑟发抖。那一棵棵错落散布的约书亚书却是动也不动,与四处裸露的褐色花岗岩一起,构成一幅静止而狞厉的版画。没有飞起的金黄的沙,没有拂动的萧萧的叶,落寥的天空甚至没有飞鸟,但寒意,从脚板渗出,浸了全身。呵,南加的大漠,约书亚树做了主人。这个时候,大漠的动物统统躲了起来,蜥蜴,壁虎,响尾蛇,哪里去了?约书亚树默不作声,静立在那里,仿佛作着沉默宣言:沙漠在,我在。我思,故我在。
这个有着人的名字的树,你怎么知道它不会思考呢?
走上前试探性地摸了摸那树,那叶,硬到不留情面。假如它的生命不是如此坚硬,如何能在大漠中生存?沙漠中不多的水分被它聚集吸收,化为掌中那一盏翠绿。针状的叶子,蒸发速度就慢了。仙人掌也是如此策略,不过混身芒刺,比起约书亚树更加难以接近。
沙漠中的生存是艰难的,扎根的生命是坚硬的。想起U2的CD,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取名约书亚树,荒芜如大漠的心灵,需要某种坚硬的生命来拯救。
此时此刻,南亚印度洋发生着大海啸,无数的生命被夺去。人们在哭泣,为漂泊的,脆弱的生命。这里的大漠感受不到,它是被约书亚书征服了的,虽然还是那么恶劣,可是它感受的是约书亚树那坚硬的生命。
眼前是犹如地狱的大漠。身后千里却是海滨天堂变成的地狱。万千世界啊,真是一个魔术师,在你我眼皮翻动之际,玩着翻云覆雨的游戏。
人的生命是脆弱的,就象我现在,额头发着烧,嘴上长着泡,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背叛了自己。有人说,病是上帝开的一个缺口,让爱从那里涌进来。可是南亚滨海的缺口也太大了,全人类的心灵都好象为此生了病。仅有爱,够不够堵那个缺口呢?
我不知道,隐隐的,我在期待一种坚硬的生命,一种有如约书亚树般的生命出现,支撑半坍塌的灵魂。世界不是天堂,海啸前便不是;世界不是地狱,海啸后也不是。你我期待的也许并非全然相同的东西,有人祈祷奇迹,有人祈祷信仰,有人祈祷支助与爱心。但假如期待是坚定的,坚硬的支撑没理由不到来。
我知道,明天,太阳照样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