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文革的三大层面
制度层面(党和国)、社会层面(人性)、文化层面(传统价值),是三重视角,一层深于一层。
现代中国人、西方人讨论文革,都没有深入到历史文化价值这个深度。因为历史文化发生断裂,所以文革中的人性是一片荒野 --- 荒野上的政治和意识形态的狂风,决定了人性的形态和样式,从历史主义的角度来看,一种近于荒诞的人性形态和样式。人性的荒原和扭曲的政治人格,让中国人六亲不认,文革中这种家庭悲剧普遍存在,尽管形态各异,但伦理意义的身心伤害是普遍的、深刻的,从亲情到更广的社会伦理关系,朋友、师生、上下级。文革是普遍的人性悲剧,这不是砸碎国家机器这种制度层面的认识所能理解的。文革的特殊性在于它达到的烈度和深广度,它不仅仅是砸碎国家机器,革命革到每一个个人,每一个个人的灵魂,自觉地或者不自觉地。
比较法国大革命与文化大革命,西方有学者认为毛是仁慈的,因为毛的文革是整人,而法国大革命,还有苏联的斯大林则是杀人。人整人的文革尚且如此触目惊心,如果改成人杀人的政策又将会如何呢?然而与法国大革命相比,客观来讲文革对人的身心伤害则深远得多,中国人比较隐忍,很多人生的不幸都在沉默中隐没消失了,但因果还在,因果不会消失。
毛泽东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首先是一个浪漫主义的诗人,又是一个现实主义的史家,这两者的结合使他期望重写中国的历史,而激荡环球的西方思潮,则成了他洋为中用的思想奶酪。这三个方面,是毛泽东思想的三原色,所谓毛泽东思想绝不仅仅是他的毛选,诗的浪漫是底色,史(法家)的现实是本色,西化(马列)的创异是混合色,这三者构成了毛泽东思想的三明治。
毛诗云,六亿神州尽舜尧。可见尧舜的圣人之治也是他的理想,可是五四颠覆历史文化传统和西风东渐的新思想、新价值,又客观上决定了他古为今用的选择、决定了他不可能用孔子和儒家的传统来教化社会和人民。所以我曾经说过,一个时代的高度,决定了一个领袖个人的可能高度。
文革,从历史文化的角度来看,是一百年来中国人颠覆破坏历史传统、文化价值观念的因果共业,文革之所以呈现出文革的种种社会状态,它是有历史的远因的。而由于这种历史的远因,中国人并没有真正地深刻反省,所以准文革的样式,才会经常不断地出现它的网络版本。
历史是什么呢?现代人倾向于认为历史就是事实本身,让事实自己说话。这似乎是客观的历史观,但也许也是庸俗的历史观。我倾向于认为,历史事实只是历史的元素,而史家必须是哲人。孔子作春秋,它的价值在于微言大义;司马迁著史记,它的价值在于一家之言。哲人之下论历史,总难免只见树木,不见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