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的时候常和同学去公园门口吃凉粉。在公园大门的对街,有一间小吃铺子。铺子是个吊脚楼,门脸朝着街,屋子则是悬在岩石上。那个山城里有许多那样的吊脚楼。要是进得屋里,后窗里望出去,满眼里都是人家的屋顶。若是地势好的地方,则望得到江,江中的行船,和江那边的滩涂和山地。
铺子的门脸是木板的,而木板因为年代的久远剥脱了油漆,露出木纹来,又因为日晒雨淋而变得乌蒙蒙,冷森森的。铺子里面并不设座位,因为主人家就住在那里面。铺子的门口搭了个棚子,棚子下一张大的木台,一端铺设着吃凉粉的佐料,和用纱布盖着的倒扣着的锅状的凉粉。另一端则码放着黄澄澄的凉面,以及吃凉面的调料。棚子下还有三两张简易的杂木桌子。新的时候大约便只上过桐油,而不曾漆过。木头的疤节瘤痕很坦然地露在桌面上。桌子四周架了长条的凳子给客人用。许是为了省木头,凳子面特别的窄,坐在上面好似坐在了栏杆上,多半个屁股都悬着。
那里的凉粉是用豌豆粉做成的。卖凉粉的都有一只特制的刨子。我小时候对那个小刨子曾经非常的向往。有了那个小刨,在小山状的凉粉上刨,便有比筷子稍粗些的小圆条出来,用手撮到粗瓷的小碗里,再浇上佐料,有酱油,醋,红油辣椒,花椒,蒜水,姜水,最后还要撒上一小勺的酥黄豆。我一直觉得那个酥黄豆是点睛之物,少了它,不仅少了香那一味,也少了咀嚼的趣味。小时候很怕辣,总要告诉卖凉粉的人少放辣椒,但在四川不吃辣椒的人几乎没有。所以尽管说了少放,卖凉粉的仍会毫不吝惜地放下一勺子。以至于我每吃一口凉粉,都得喝一口自己带的水壶里的水。吃完凉粉,总是一脸的眼泪和鼻涕。也许正是如此,吃凉粉的味道才深深地留在了记忆里。
大学时和同学去苏杭一带。到无锡时去了鼋头渚,错过最后一班进城的公车,只好徒步往城里走。太阳尚未西下时便走起,直走到夜里十点多钟才走到有公车的地方。昏暗的街灯下,看见街上居然有卖凉粉的,打着扬州凉粉的招牌。一碗碗已经浇好调料的凉粉放在有纱门的小柜子里。在那个又累又饿的夏夜,我和同学双双看着凉粉,又对看一眼,一句话没有,直扑了过去。同学是江苏人,边咽口水边说扬州凉粉很好吃的,我要吃两碗。可是,等我定睛再看时,发现那凉粉居然是放糖的,觉得不可思议,就说我的凉粉不要放糖,要放辣椒的。同学警告说辣椒的很辣,放糖的好吃。我心想,我从小就辣惯了,不怕的。哪里知道那光放辣椒的扬州凉粉真是很辣。只吃了一口,舌头便象是着了火,喝冰水都没用。我同学用他剩下的那碗糖凉粉换了我的辣凉粉。啊,没想到,糖凉粉味道真不错。不过,打那以后我却再没有吃过甜凉粉。
武汉似乎也是有凉粉的。不过武汉的凉粉是用绿豆粉做成,有淡淡的绿色。而且凉粉并不是成小山状。做凉粉的人将凉粉做成薄薄的一层,然后卷起来。所以吃时是用刀切而不用小刨子来刨。后来到更南一些的地方发现凉粉大都是那样的颜色和形状,加上可吃的东西式样繁多,所以对凉粉的兴致逐渐地减慢了。
等到后来来这边,许久再没有看见凉粉的影子。而且那时还不知道自己也是可以做凉粉的。所以那次去芝加哥中国城的老四川,一看菜单上有川北凉粉,馋涎就悄悄往外涌。凉粉上上来,红彤彤的油辣椒耀眼的很,可是吃一口,却满不是那味道了。
不过现在我自己会做凉粉啦。放佐料时,除了辣椒,记得还要少许放些糖。没有酥黄豆,我用ROASTED的芝麻,也很香。对啦,我还有一个秘密武器,就是芥末油。稍稍放上几滴芥末油,味道真的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