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郭超高中畢業，高考預選沒能通過，便灰溜溜回家，上起“家裡蹲”大學。

其時，江寧一中還叫市五中。一時間，郭超便成為反面教材，稍有疏忽，媽就嚷我：“看見你郭伯家那小子了嗎？五中畢業，人高馬大的，還整天跟‘吃飽遛’似的，讓人看不起！人活到這份上妄披張人皮！”

郭超真是個吃飽遛，整天穿着個大褲衩，騎輛“二六”女式車，大街小巷跑。

可是不知何時，高高胖胖的郭超身旁竟有了個打扮非常入時、苗苗條條的女孩子了。那女孩不能叫漂亮，簡直出落得美艷！------看過去不像是個真人似的，飄逸的長髮、白皙的皮膚，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被她襯得靚了許多。

局機關的人對郭超的看法，開始有了變化，就連我媽都說：“小超那孩真行，從哪兒找那麼好一個女朋友！”

“聽說家是劇團的，鋼琴彈得好。”一天，媽又提起這事，爸就說：“郭局長對這個未婚兒媳滿意的很吶！”

“滿意歸滿意，說不定還是一廂情願的事兒哩，看他那兒子活一個不爭氣的主兒！”我媽似乎有些忌妒。

“話不能那樣說，人家郭超馬上就是保衛科幹部囉！”

“誰給安排的？！”

“爸、媽！你們都別說啦！我餓得要命。”一聽父母在家裡說人長短，我就煩。

“好！媽做飯去！”我媽站起身，搖搖頭說：“我告你老唐——那郭老頭兒在台一天，就沒你老唐一天的好。他兒子弄到保衛科當幹部又是那個魏老二的餿主意吧？”

“不是他是誰？”我爸猛勁掐滅了手中的香煙。

“魏老二？該不會是魏書獻老魏伯吧，他和我爸一樣，同是副局長，看他們平時挺好的，這是咋啦？”我逗着貓咪玩，心裡想着，很快便將這疑問給丟到爪哇國去了。

九

正式開學了。

我和歲寒均被分到了高一（1）班。

班主任恰是那個常跟王校長來我家的賈子朋賈老師，他教語文。

江寧一中教學樓是個三層高的小樓，一、二、三年級分在一、二、三層，高一（1）班就在一樓的盡東頭，臨着樓梯口。第一天坐在新教室里，我的心總也靜不下來。我突然有些害怕，有點想哭，仿佛離同學們很遠，一種孤寂和自卑感淡淡壓來。因為，我總覺着同學們知道我是開後門進來的，是沒通過正規考試入學的，我看課上課下，同學與老師們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一時間，我真想逃走、退學，——若這時真的退學了，後來許多悲劇可能都躲過了。

那我的命運可能是另一番樣子吧。

一連幾天，我都在這種陌生的感覺中過着。

就連與歲寒或其他江寧區初中的老同學見面，也僅是打個招呼而已，再沒有初中時那種其樂融融共處的心境了。我陷進了從沒有過的孤獨。不管走到哪兒，都像帶着自己的房子，無形的，走不出去。而我明明覺得這房子裡該還有一個人，那人是個男生，是我一見就想流淚的主人。

他模糊又清晰。

他的身影時時閃動在我的腦中。

於是，我滿校園找他——他就是報到第一天在路上與我撞懷的那個男生。

可是，幾天下來，我失望了。

那個高高的，有一雙深湖樣眼睛的男生始終沒有出現。

難道他不是一中的學生？

但他明明背了個包裹，明明是學生的模樣，明明是沖江寧一中來的！

難道他不是高一的新生？

我一坐在教室里就不由自主老想這些問題，根本就沒有心思去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