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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故事:邹尚纯老师
送交者: 乐维 2018年12月21日16:49:13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第一次听说邹尚纯老师是1966年文革开始不久,他住在七里桥木油坡芷江师范的教授宿舍,与我们家住的是同一栋平房,隔四间房。

当时木油坡已经是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几乎所有的老师,领导无一幸免地被红卫兵的大字报批判,当然邹尚纯老师也在被批斗之列。

大字报说他出生在大资本家家庭,在旧社会里的大学上学,是反动学术权威。红卫兵还把老师们抓去游街。邹老师也被挂上“反动学术权威”的牌子,与其他“牛鬼蛇神”一起批斗,然后游行。

一天下午我正在我们家附近玩,突然很多人喊:“邹老师发羊癫疯了!”,边喊边往邹老师住的宿舍跑。我也好奇地跟过去。到了邹老师的宿舍边,因为窗户很低,透过窗户看见邹老师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我是第一次听到羊癫疯这个词,不知道是什么病。有人说,羊癫疯病人不能受刺激,受到刺激就可能会发病。邹老师受到批斗显然让他受到了刺激,所以引发了他的羊癫疯发作。

后来邹老师便在木油坡消失了。很可能是红卫兵觉得这么一个书呆子,既不是走资派,也没有什么其他“反革命”行为,又有羊癫疯病,怕弄出人命来,于是让他回城里的家去了。

再一次见到邹老师是三年以后,我随爸爸搬回芷江城,寄养到冯维老师家的时候。因为邹老师与冯维老师住一个院子,冯家住南边,邹家住北边。

这时文革初期疾风暴雨式批斗已经过去了,社会相对来说平静多了。邹老师也没有再受到冲击,显得安安静静,很正常。

慢慢地我开始了解他的一些情况。他是天津人,近一米八的个头,大眼睛,高鼻梁,又黑又粗的头发。说话比较慢,偶然有点口吃,学者味道十足,当时是芷江师范的物理老师。

据说邹老师父亲是做生意的,家境比较好。他南开中学毕业后,考入南开大学,抗战以后去了昆明的西南联大,应该与杨振宁,李政道是同学。林老师是四川人,四川大学数学系毕业,比邹老师小几岁,是芷江一中的数学老师。

他们有三个孩子,老大男孩邹林,老二女孩邹桐,老三女孩邹梅。名字都与树有关。

邹林比我大七八岁,文革前是芷江一中的尖子,成绩拔尖。在爸爸的影响下,初中就能自己做矿石收音机,和其他电器。才华横溢而且人表现也好,大家都认为他考上名牌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

1966年他高中毕业准备考大学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他的命运从此彻底改变了。

邹桐我不太了解,文革时也是芷江一中的学生,成绩可能没有哥哥那么好,但考个大学应该没有问题。文革来了,她的大学梦也破灭了。

邹梅最小,大我大约三,四岁的样子,文革时刚刚进初中或小学毕业。

我寄养在冯家时,邹林已经在芷江机械厂当了工人,邹桐刚刚下农村做了知青,邹梅则呆在家里。

学校停课了,邹老师林老师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邹桐下乡很少回家,邹林白天上班不在。邹梅也喜欢看书,偶尔出来露个面。他们家总是安安静静的。

邹老师在家显得很放松,我在冯家生活的一年多的时间里,从来没有见邹老师发过羊癫疯病。

邹梅很聪明,好胜心很强,性格比较刚烈,有男孩子气。她大我几岁,又是女孩,我们之间很少有交道。只是有一次,不知什么原因,我们吵了起来。邹梅嘴很快,也很会说,我吵不过她。情急之中,我说邹梅是“资本家的狗崽子”。这是文革中很流行说法,地主资本家的狗崽子就等于是坏人,还同时连父母都骂了。

屋里的林老师急忙出来把邹梅喊回去了

过了两天,林老师把我叫到她家。然后很平和地告诉我,她和邹老师的家庭出身情况。她说,邹老师家不是什么资本家,只是做点小生意,而且都是本份人,没有害过人。她自己的家是知识分子出身,更不是资本家。希望我以后不要再说他们是资本家的话。我感到很惭愧,马上道歉。而且表示当时是一时冲动,并表示绝不会再说。

林老师还提起邹老师是书呆子,天天只知道看书。以至于当年别人都跑了,他仍然在家看书,不知道日本人已经进城了。后来他才想办法离开,去了昆明西南联大。这个经历是不是让他受到惊吓而引发了羊癫疯?还是另外的原因,我不清楚。

芷江中学复课后,林老师教过我半个学期的数学课。她讲课条理清楚,说话很慢,很容易懂。邹老师也出来短暂地教过高中物理。

邹梅比我高一级,非常活跃,尤其在田径场上。她是她年级的60米,100米第一名,还有4x100米接力第一。田径场上卷起一股“邹旋风”,成了学校无人不知的名星人物。

1977年恢复高考,邹梅参加了,考上了湖南师范学院(现在的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当时邹林没有参加高考,有点意外。邹桐不知道参加没有。

听说邹梅毕业后工作几年,又考了研究生。研究生以后又联系去英国留学。总之,她仍然还是那样好强,努力,全力以赴。

我77级考上北大化学系,一年以后,也就是1979年春季,我们开始上“有机化学”,讲课的是张滂教授。

张滂教授早年就读于燕京大学,从西南联大毕业,曾留学英国,在剑桥大学获得化学博士学位。1949年回国任燕京大学教授,燕京大学理科并入北京大学后,他担任北大化学系教授。张先生学识渊博,治学严谨,穿着考究,举手投足极具英国绅士风度。

张先生不仅专业水平高,英文水平也非常高。当时国门刚刚打开,外国学者教授来中国讲学的很多,但高水平的翻译很少。张先生常常为来访的外国化学教授做翻译,其翻译别具一格。一般翻译是外国教授讲一句,站在边上的翻译马上翻成中文。他却自己先坐在下面听,让外国教授讲完一个话题(几分钟或十分钟),他再上去将教授讲的内容用中文讲出来,完全是意译,讲得非常到位。外国教授们讲的都是最新的研究,只有张滂教授这样具有良好的专业知识,长期关注最新的研究动态,并具有很好的中文表达,和再组织能力才能这么做。听过他的翻译的人都赞不绝口。

张先生一般不给本科生上基础课,但77级的课他打破常规愿意来上。

张先生不拘言笑,穿得西装革履,皮鞋铮亮。上课前几分钟来教室,讲课顺序按他自己的理解安排,与所有的教科书都不同。他把讲义很简要地刻印出来,上面是一些有代表性的反应式。上课时就围绕着这些反应式讲,他希望学生不记笔记,用心听讲就可以了。但一百多人除我以外,没有人不记笔记,还生怕漏下了任何一句话。因为他的每一句都是深思熟虑过的,很精炼,很准确。而每次他讲完授课内容,说”下课“,下课铃几秒,十几秒,或半分钟就会响起。

大概第三周的时候,一次上课结束后,他站在讲台前,拿出一张小条,大声问道:”谁是商乐维?“,大家一愣,面面相觑,不知道严肃的张先生为什么找我。我战战兢兢地走到他面前,说:”我是“。见我有点紧张,他马上带着笑容对我说:”你的邻居邹尚纯老师来北京了,你知道他吗?“,我点点头。然后他说:”我们是西南联大的同学,昨天我们见了面。他告诉我,他邻居的小孩考上了北大化学系,叫商乐维。我说,正巧我正在教77级有机化学,明天帮你打听打听。他想见你,这是地址,你去见见他吧”。

我说好的。他又问我:邹老师是怎么到的芷江?我说不知道,只知道我很小他就在芷江了。张滂教授说,我和他几十年没有见面了,也不知道他哪里去了。

第二天,我按照地址去见了邹老师。他住在他的一个同学家里,这次是专程来北京,天津见同学的。我们聊了很久,非常感谢他还能记得我。

暑假我回芷江,专程去那个小院见了邹老师。他很高兴,与我聊了很久。他的房间放上了很多物理仪器,他说有时候会做些感兴趣的物理实验。我听他聊牛顿,爱因斯坦,相对论,基本粒子等。看得出他仍然关注物理研究的现状,表现出很高的兴趣。这么一个高水平的物理老师,由于政治原因,加上身体问题,一辈子没有多少时间在讲台上为学生讲过课。

以后很多年,我很少回芷江。偶然回去时,也都是来去匆匆,没有时间去看邹老师与林老师。

2015年,我回去探望病重的父母时,特地打听他们。朋友告诉我说邹老师已经去世多年,林老师还在。但原来的小院早就拆了,她搬到芷江二中的宿舍楼。

我找到林老师家,林老师出去散步了,邹林在家,他变得不多,虽然老了,但一看就能认出来。在等林老师的时候,我与邹林聊起来。得知芷江机械厂早就倒闭了,他后来去了别的单位,但也早已退休了。退休后一直在家照顾父母,现在与妈妈住一起。

我问他,77年你为什么没有参加高考?他说,当时因为中央高考的决定下得比较晚,自己学业丢了多年了,捡起来需要时间。自己有工作,不辞职时间不够。辞职的话,时间也很紧。如果考不上,工作又没有了。加上爸爸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所以很犹豫,没有去考。

我问他,没有上大学,是不是有遗憾?他表示确实感到遗憾,但这也是命吧,早就想开了。

一个很有才华的青年,却被历史耽误了。他没有怨天尤人,很平静地面对,这是一种境界。他看上去身体不错,没有发胖,头发也没有白,完全不像是60多岁的人了。有妻子孩子,孩子已经独立了,生活得很宁静。

林老师回来了。她九十多了,身体虽然弱了,但还能散步,说明身体不错。我很高兴她能健康长寿。我与林老师聊起来,她脸上很安详,讲话还是很慢,精神差了,但思维仍然清晰。

快到吃饭的时间了,邹林留我吃饭再走,我赶快起身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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