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每个老师都得在基金会的夏令营里开一堂选修课。理查德的选修课名字叫“各种各样的歧视”,目的就是让学生们认清自己可能有的各种偏见。他并没有专门讲同性恋,而是先讲种族歧视、性别歧视等等,然后才把对同性恋者歧视与它们结合在一起讲。这样效果不错。学生们大都是少数族裔,对种族歧视已经有了很多的切身感受和理性见解,所以一旦把同性恋歧视和其它的歧视联系在一起,他们很快就心领神会。
可是,理查德一直没有告诉他的学生们:他自己就是一个同性恋者。看来他对自己的教育方法还是没有绝对的信心。
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有弄明白:理查德这么拥护共和党以及他们对富人们有好处的种种主张,那为什么还要来我们这个专为穷孩子们开设夏令营的基金会来教书呢?这是典型的自由派民主党人做的事啊。如果他真的忠于他那些共和党人的理念的话,要打工也应该去哪个华盛顿地区的大牌律师事务所什么的实习才对。
理查德的答案又一次让我啼笑皆非。
“律师事务所去年夏天我已经去干过了,”理查德不经意地说,“来这儿,是因为这种公益活动的经验以后写在履历表上将会很好听。”
我却不觉得他真只是为了功利的目的。他天天上课时认真的样子,他下午带着一群孩子们去看电影的开心劲,他每天上学时都给他的学生们带一些糖,还有他在午饭时和学生们坐在一起,很投入地讨论哪部动画片最好看,这些都一一被我看在眼里。这一切都向我表明,他是真心地喜欢这些孩子们,他对这份工作其实是相当在意的。学生们也看得出这一点。他是基金会里最受欢迎的老师之一。什么场合只要他在,学生们就会“理查德、理查德”地叫个不停。
尽管与学生们处得这么好,他在老师中间却出奇地没有人缘。他和好几个老师先后闹翻。先是跟金发碧眼的罗伯特,因为罗伯特对理查德一向拥护的食品基因工程提出质疑,两人在我们所有老师面前吵了起来,从此就再也不跟对方说话。然后是查德,戴着厚厚的眼睛,一头卷发,对工作极为认真负责的英语组主任。不和的起因我已经忘了,但最后也闹得十分不愉快。野树出面调解了好多次都没有效果,这两人就是针尖对麦芒,势不两立。然后是俏皮、人缘很好的印度女孩波蒂莎。理查德觉得她在学生面前取笑他,一状告到野树那里去——甚至还弄得眼泪汪汪!别人直觉得不可思议——弄得以后波蒂莎再也不跟他说话了。
我的老师同行们这时都纷纷在背后对理查德表达不满,他在基金会里只剩下野树和我两个朋友。不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形单影只。不过他看起来并不在乎,他很快地吃饭――那饭多半是他在食品店的冷藏柜里买到的那种低脂肪的冷冻晚餐,然后早早地入睡,从来不参加我们其他教师晚上在厨房里的喝酒聊天。有一次,我在晚上十点钟时敲他房间的门,他睡眼朦胧地来开门,那形象可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头上戴着眼罩,耳中插着耳塞,脸上擦了各色的护肤霜——看来睡觉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