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礼拜天,阿兰打电话叫小毛到她的公寓去拿作业。小毛到的时候,她正戴着橡皮手套,对付一只油光光的卤鸡。那只大洋鸡骨骼粗壮,圆滚滚地象个小猪。大概是在冰箱里放过,看着又滑又硬。她见小毛来了,便指指那鸡,控诉说:我砍了它一刀,它掉到地下去了。小毛把刀接过来,笑道:逃犯交警察,可别交给我。她洋洋得意地说:姑妈使唤侄子,天经地义嘛。小毛一刀把脖子剁下来,解释说:脖子是个纲,纲举目张。然后从腔子处把鸡拿住,把翅膀卸了,两条大腿一拧一撕,再从胸脯上把肉片下来,不到三十秒,料理完了。他拣了一片鸡肉,朝口里一丢,说:奇怪,怎么我切的东西都这么好吃?阿兰递给小毛一双筷子,说:小孩子要讲卫生。做好事也别吹,一吹就白做了。
她抓了一条鸡腿,指指桌子说:喏,作业在这,你看看吧。小毛拿来翻两下,赞许道:嗯,不错不错,很有进步。你这样的在大陆就得评劳模了。阿兰问:什么“劳模”,有好处吗?小毛说:劳模就是掏粪扫街的,专干大家不干的脏活苦活。好处也多。戴大红花,上报纸,那风光,你可不知道。阿兰不服气,说:怎么不知道——我爷爷就是大陆来的。八九岁的时候,他带我去赴宴,他朋友站起来,念:“站在高山之巅兮,望我大陆,”然后就哭了。小毛点头道:嗯,是于老吧?那么大岁数,不容易。她吃了一惊,问:你孩子家知道于右任?小毛说:我知道的可多了,余光中郑愁予都知道——总之给我“一瓢长江水”,不会认成蛋花汤。阿兰问:大陆写诗的挺多吧?小毛叹口气,说:不瞒姑妈,多是多,达到我这水平的就少了。她说:哼,吹牛。念一首来听听。小毛连忙推托:我这么高的水准,哪能轻易念哪——我得走了。她生气了,说:滚吧滚吧,知道你是吹牛。
又过了几天,下了课阿兰问:能陪我喝杯咖啡吗?小毛犹豫一下,说:只要能借这礼拜的作业——。她“呸”地一声,转身就走。小毛有些没趣,便跟了过去,进了咖啡店,踱到桌子旁,搭讪道:至亲好商量,别翻脸哪。阿兰用一根小棍慢悠悠地搅着咖啡,说:谁跟小孩子翻脸,你给我干点活吧。小毛问:是卸鸡吗?被阿兰白了一眼:哪那么多好事?又说:是这样,我查清楚了。陈光这个家伙跑到加州去了,我要写信骂他一顿,说什么话你给我编。小毛看她脸色严重,只好拿出笔,问:什么角度,重骂轻骂?阿兰说:骂分轻重吗?小毛说:当然。比如轻骂,可以说他“狐媚偏能惑主”,自己当当主子,捎带骂他不是大丈夫。阿兰问:重骂呢?小毛说:重骂不能用一个骂人的字,得回肠荡气,哀婉动人,让他一辈子内疚后悔。怕她不懂,又加一句:秦香莲王昭君知道吧?得是悲剧,越惨越好。阿兰说:知道知道,就是哀婉。你不是会做诗吗?做一首吧。小毛吓了一跳,心知今天是进了套子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