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华开始郁郁寡欢。单位里很多人要给她介绍对象，都被她婉言谢绝了。兰葳看到子华年纪渐长，不免焦躁，不时要抱怨几句。母女俩日积月累的矛盾终于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兰葳在子华又一次拒绝了别人介绍对象的好意后，发脾气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当初给你介绍的对象，好好的一个孩子你非跟他断了。现在别人给你介绍，你又不理不睬，你到底想怎么样？”子华不耐烦地说：“妈，我的事你就别管了。” 兰葳更加生气，说：“你以为我想管吗？从小到大，就数你最让我操心了。”然后例数子华小时候如何难带，如何昼夜啼哭不肯睡觉，如何咬破了她的乳头，等等，一直说到她不听劝告非要念师范。

兰葳从来有话就说，有脾气就发作，很少顾及对方的感受。子华则想反，她一味压抑自己，把一切委屈苦恼都埋在心里。这一回，她却像沉积许久的火山一样爆发了。她冷笑道：“原来妈妈因为我小时候夜哭，咬破了你的乳头恨我。我还以为我是你拣来的孩子呢。” 兰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你，你说什么？”子华重复道：“我一直以为我不是你亲生的。”她小时候确实多次这么想过。

兰葳气得浑身颤抖，手指着门外说：“滚，你给我滚出去！”子华立即转身回房，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出来。她看到母亲还站在原处，心中犹疑了一下，说了句：“妈，我到学校宿舍住一段时间，你多保重。”就即转身出门。到得门外，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兰葳听到心中有个声音在说：“拦住她，拦住她。”但是怎么也迈不开这一步。她一生从不向人服软，更不用说向自己的女儿服软了。然而她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她想，她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子英，如今又失去了大女儿子华。

子华于是住进了三中的教工宿舍。

三中的同事小罗原是子华师院的同学，后来又一起分配回家。他如今已是学校某党小组的组长。在师院时，他曾暗自倾心于子华，看到子华和高翔相恋以后很是失落了一阵。如今他早已成家，但仍然时时关心子华。他知道因为家庭出身问题，子华虽然多次上交了入党申请，却每每被组织拒于门外。如今知道她离家出走，小罗大喜过望，立即在党小组会上提出，说子华表现出色，政治上要求进步，业务上兢兢业业，如今既然已与旧家庭脱离了关系，希望组织上重新考虑她的入党要求。经过讨论，党小组作出决定：基本同意小罗的提议但要再考验一段时间，委托小罗将组织的决定转告子华。

不久文革爆发。谨言住进了牛棚，白天劳动，晚上没完没了地写交代材料，交代他的历史问题，包括与国民党堂兄的关系和那把手枪的下落，只有周末才能回家和家人团聚。兰葳在学院也开始接受审查。兰葳的情绪低落，回家后脾气更加爆躁。此时兰葳大点的孩子都已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家中只有十六岁的子健和两个最小的女儿。家中的保姆早已离开，子健承担了全部家务和照顾两个妹妹的责任。一连串的变故让他惶惶不安，于是想到子华姐姐。

子健好容易找到姐姐的宿舍，把家中的近况告诉了她。子建说，希望她搬回家去，这样母亲遇事能有个人商量，他和妹妹也有了主心骨。

子华沉默了片刻，问：“是妈让你来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来的。”
“那你来找我，妈知道妈？”
“不知道。”
“那妈妈。。。她在家有没有。。。有没有提起过我？
子健嚅喏了半晌，只得据实回答：“没有。”

子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于是狠了狠心说：“我已经向组织上表示要和旧家庭划清界限了。我现在再回去，不等于是欺骗组织吗？”

子健本不打算把这些告诉母亲，到底年轻，一回家就委屈地放声大哭，被母亲一追问，就一五一十全说了。兰葳叹了口气，没说一句话。

子华送走了弟弟，感到心中沉颠颠的，像压了块铅石一样难受。她更加沉默寡言，只把所有的精力投注到工作上。

这时，她忽然收到了高翔的来信。高翔并没有分到山区农村，而去了上海的一个国营大厂，算是转行了。他在失恋中更加勤奋地充实自己，自学了很多与现有专业有关的课程，当了车间主任，后来又调到技术科任副科长。他时时想念子华，终于通过小罗找到了子华的地址。

子华顿时觉得天高地阔，山水都变得明媚起来。她立刻给高翔写了回信，他们恢复了恋爱关系。

子华心情大好。想到父母和弟妹不免深自后悔，于是趁周末赶回家去。她先帮弟弟买菜，做饭，打扫庭院，清洗堆积如山的衣服，然后陪母亲闲聊。母女俩的交谈客气而拘谨。

兰葳听说女儿已经入党，便认定她为了表现自己才离家出走。子华见母亲没有想象的那样为自己高兴，也自深深在心里叹了口气。母女俩的间隙更深了。午饭过后，子华便即告辞。她从此每个周末都到父母家中帮弟弟做事，但再也没有搬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