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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的咖啡
送交者: 沈漓 2006年04月02日15:38:36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06年03月30日

她送盘子过来的时候,轻轻将一只小手触摸我的胳膊说:“我想你可能想喝饮料吧?”我一愣,说是的。她问喝什么?我说咖啡。
她很快端了一杯咖啡进来,另一只手里捏着两包糖和两小盒牛奶。她递给我说:“这是你需要的。”
多么温柔可爱的女孩子!我连声道谢。当手在一霎那间轻轻触碰到一起的时候,我心中突然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之情。
萨拉总是那么关心人、帮助人。只要上班和她碰在一起,她总要问我喝什么饮料,我总是说咖啡,她马上就去端来。喝着咖啡,身上的疲乏劳累都随风而逝。
我心中十分感动,这种感动一直伴随着我的足迹延续下来。直到现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独坐在北美寒冬的雨夜里,萨拉的咖啡仍然冒出浓浓的香气,从我心头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第一次认识萨拉是在所谓更衣室里,如果它能够称得上是更衣室的话。男女洗手间外面有一间公用的小屋——要去洗手间必须得经过小屋的——大家的衣物就不分男女胡乱堆放在那里,便是更衣室了。
她披着一头金发站在更衣室里整理衣领,可能刚刚从洗手间里边换了装出来。我一扭头发现了她,错把她当做伦敦姑娘妮琪了,很诧异她突然间变得如此妩媚,就说:“嗨,我都认不出你来了!”她望着我笑了起来,眉眼弯成了两道月芽儿,很甜。后来我还喊了她几天“妮琪”,她不气不恼,仍是答应我,望着我笑。再后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了,因为总喊她叫“妮琪”,忽然有一天碰见了真正的妮琪,我一下子呆住,舌头直打颤了。
赶紧找到她悄悄问芳名。她说她叫萨拉。我一叠声说:“糟了糟了,我错把你叫成‘妮琪’了!”她还是不气不恼,还是望我笑,说:“你管我叫‘妮琪’吗?”
哎呀,世上还有比我对英文名字更迟钝的英国女孩儿呢。
特别温柔的性情,一个真正是水做的女孩子。
那一天我在费蒂外面看见了她。夕阳西下,她坐在马路边的护栏上,一头浓密的金发如卷曲的瀑布垂落下来,她用手漫不经心地梳理着。眼前车来车往,如一只只轻舟悄然划过。
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脑海里浮现出诗歌《罗雷莱崖》的画面——一个绝色的女子,独坐在岸边危岩之上。晚霞仍旧灿烂,暮色已经袭来。莱茵河静静地流淌,船上的舟子听见了一阵迷人的歌声。他仰望着那个女人,看她一面梳头一面歌唱。歌声和霞光一起坠入河底,舟子忘记了他已身处险境……
结局是悲剧性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优美的时刻会冒出这种意境来。也许生命的纯洁和美丽注定就是和悲剧性连在一起的;也许在一个男人的下意识里,罗雷莱崖下的沉没永远是个巨大的诱惑。
我喊了她一声,她回过头来,望着我莞尔一笑。她的相貌格外单纯、小巧、可爱;笑起来的样子非常的甜。她说正等着母亲开车来接她回家。她是个不唱歌的女妖。我觉得她很安全。
以后我路过她坐过的护栏边,有意无意间总爱看上一眼。那里有海涅的诗歌、女妖、漂泊的舟子和回家的路。
萨拉大概16岁吧,西方的孩子出来得早。她在一个学校里学习头饰艺术。一双小手、小脚,加上一副小巧的娃娃脸,穿着35码的大头鞋在大堂里跑来跑去,和到费蒂来过生日的小孩子一样傻傻地笑…… 萨拉对我说她下周一就要离开这里了。我第一个反应是说多么遗憾啊!我问她为什么,因为母亲不同意你在这儿工作吗?她说不是,因为找到另外的工作了。我们约好周六她最后一天上班时把通信地址留给我。后来她给我留地址,我才看到她那一手漂亮的字迹,圆润饱满又内蓄力度,竟然还有些苍凉,堪称英文“舒同体”。
文如其人。小小年纪,从哪儿感悟到的苍凉之气?——奇怪。
那天她又送了咖啡、奶和糖到厨房里来,我想,这是我喝的最后一杯萨拉的咖啡了。咖啡的味道又苦又香,如同我在英国的生活。我坚信普希金的诗句所揭示的心灵轨迹,若干年后,所有这一切都必将成为我珍贵的回忆。
星期六我看着萨拉值完了最后一班。我们挥手而别。我告诉她我非常沮丧。那时候夜莺停止了歌唱,英格兰的夏天已经悄然来临。
萨拉走了之后,没有任何消息。秋天又来了。
夜半时分,客人纷纷离去,就要下班了。忽然从走廊的门镜里我瞥见一位女士独坐在高台旁,这么晚还有客人来?我奇怪地从窗口又探望了一眼,这是一个陌生的瘦小女人。我赶紧忙着收拾准备下班。
不一会门推开了,有人进来和我打招呼。抬头细看一眼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正是萨拉!
她苍老多了。长发剪成了短发,皮肤枯黄,原来双颊上的红润也消失了。她上身穿一件浅灰色紧身低开口衬衣,下面是紧身的半截筒长裤,把大腿和臀部包裹得紧紧的,脚上着一双无跟皮凉鞋,露出的脚趾甲上也涂上了闪亮的油彩——竟然一副风尘女子的模样了。
我嗫嚅半天,终于说出话来:“对不起,没认出是你。你和过去大不一样了!”她脱口一笑:“性感了!”我也苦笑了一下。
性感?谁说的?刻意追求性感,反而落俗,没感觉了。
英国女孩说老就老了。才十六七岁就像三十几岁的中年妇人了。我不知道这三个月来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也许什么也没发生,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也许变化的只是我自己的心境。
我走到大厅里去签上班的时间。萨拉还在和几个同学一起等朋友的车送她回家。我问她在学校的课程学完了吗?她说没有,不屑地把手一挥,好像她急于同过去告别似的。于是我对大家说声再见,走了出去。
走在秋凉如水的静夜里,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过一个小女孩曾经期待母亲的地方。
一叶孤舟。女妖和罗雷莱崖像潮水一样往后退去。
啊,这一辈子再也喝不到那样香的咖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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