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是生命之學,是心性之學,而且是實踐的生命和心性之學。如果僅作為學術對象來作研究,就失去它根本的意義。禪宗的產生,原本就是對佛教學術化的一種救弊之為。禪宗自稱佛心宗,它要求眾生之心升華——回歸於佛心。這種升華——回歸,是存在於人的生命和精神之中,而不僅僅停留於認識的層面。
禪宗的方法,類似於老莊的“棄聖絕知”,甚至更為徹底明白。因為老莊所“棄”的聖人之道是儒家的,不是自己的。而禪宗所“棄”的,恰恰是佛教自身經千年發展和積累的那一份龐大的精神成果。禪宗認為,這些成果恰恰是向佛心升華、回歸的障礙和累贅——釋迦牟尼成佛時何嘗有這麼多的累贅呢?
理論需要完備和盡善盡美,而實踐則需要簡捷明快,這是佛教修行中所遇到的矛盾,一個佛教內的二律背反。學佛需要經教作為理論的指導,沒有佛教理論作為指導的修行決非佛教;另一方面,理論的東西又絕非真正意義上的佛教,理論並不能使人成佛,佛教經論往往成為“見障”、“所知障”,是修行實踐中的大敵。唐代禪師似乎意識到了這個矛盾,以至有“依經解教,三世佛冤;離經一字,如同魔說”之論。
在禪宗內各宗之中,曹洞宗是較好解決了這一難題的。在洞山禪師之前,圭峰宗密大師身為禪宗(荷澤宗)和華嚴宗兩宗的領袖,作了百卷之富的《禪源諸詮集》,力求禪教一致,但會昌法難,百卷之作也僅存一篇《都序》。在洞山禪師之後,法眼宗的開山祖師文益禪師,也力倡禪教一致,並在五代和宋初興盛一時。但宋真宗之後,也因法脈不傳,終歸於寂。
相比之下,曹洞宗則幸運得多。洞山禪師雖未大倡禪教合一,但其所作的《寶鏡三昧》及綱宗詩偈,卻有着濃厚的“教”的成分和氣息,並且千餘年來,傳承不絕,給後世以極大的影響。
洞山良價禪師是曹洞宗的開山祖師,也是中國禪宗史上最為傑出的幾大祖師之一。他那傳奇般的生命歷程和謎一般的精神歷程,至今仍使眾多的禪學愛好者神往。只要翻開《五燈會元》的有關章節,或細閱大藏經中的《洞山禪師語錄》誰能不為之傾倒呢?
洞山良價禪師,俗家姓俞,會稽(今浙江紹興)諸暨人。生於唐憲宗元和二年(公元八○七年),卒於唐懿宗咸通十年(公元八六九年)。洞山良價禪師經歷了唐武宗滅佛這一非常時期。發展到巔峰的唐代佛教,在這次沉重打擊之下應如何生存發展,是洞山禪師及當時一大批傑出佛教大師所共同面臨的任務。禪宗可以說是當時的必然,也是歷史的唯一選擇。
洞山禪師六歲時出家,依止馬祖和石頭和尚的弟子靈默禪師,以後又參禮南泉、溈山等禪宗泰斗,最後歸心於石頭系下的雲岩曇晟禪師,並見道開悟。後又多方參訪,最終在洞山建立道場。
建立道場並不等於建立宗派,要在禪宗內建成一個獨立的,為大家認可的宗派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它必須有自己穩定的道場、徒眾,還須有連續的傳法法統,最重要的是,必須有自己的宗風——不同於其它宗派的特色和風格。對此,洞山禪師通過他的禪修和教化的實踐,建立了“五位”、“回互”之說,並在《寶鏡三昧》、《玄中銘》、《新豐吟》中,以詩歌的形式使之廣為流傳。當然,洞山禪師的“偏正五位”、“功勳五位”、“三滲漏”等歌訣,更是集中地表達了曹洞宗的宗風特色。曹洞宗的形成與當時的溈仰、臨濟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勢。幾十年後雲門和法眼兩宗建立,禪宗內就形成了“一花五葉”的繁榮局面,但曹洞宗一直是其中的重要角色。
中國,乃至全世界的禪宗,如今只有臨濟與曹洞兩家仍有傳承。“臨濟將軍,曹洞農夫”,臨濟禪風,波瀾壯闊,乃為激箭似的禪風,或棒或喝,剿斷人之情識,迅猛剛烈,是為將軍。而曹洞禪風,細膩綿密,乃為精耕細作似的禪風,軟語商量,如春雨潤物,是為農夫。
自宋代以來,中國人重文輕武,“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故剛烈迅猛的臨濟禪,也不得不轉化為話頭禪,乃至念佛禪。而“鬱郁乎文哉”的曹洞禪,雖門庭日狹,但其風化,卻深深地契入了臨濟禪,乃至士大夫們心中。這從中國唐以後的詩歌、書畫中可以找出無窮的證明,中國詩歌、書畫,似乎是自覺地、本能地與曹洞宗的“偏正”、“君臣五位”結合在一起,特別是與那“回互”、“明暗”結合在一起……
讀禪宗的語錄、公案難,讀曹洞宗的語錄、公案更難。因為有如仙家丹鼎秘訣一般的偈頌術語乃曹洞家傳的風尚,它自成體系,別有洞天,要破譯出來決非易事。何況禪門有一明訓,即“向上”之事不可說,更不可說破,而必須留與當人自己去破關斬將,以期真參實悟。禪宗的歷史的確如此,從來沒有說白了的禪,也從來沒有公式化的詩。況且,沒有懸念,不給學者留下獨立的思維空間,也決非佳品。
話說回來,禪宗語錄,均為當時的白話口語;禪門詩偈,也多為當時的白話詩,甚至是打油詩,——佛門教化,原本儘量平易近人,所以比之《水滸》、《紅樓》,行文還要平易。只不過其中內容皆為描繪無上菩提、清淨禪心;或作向上提廝,或是隨機應答,糾偏矯正,不是有一番禪悟體驗之人,是決難把握其中情趣的。
誦經念佛了晨昏,遣意將心豈足論?
檐下曾聽春雨滴,虛空猶自染苔痕。
作者:馮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