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69年到80年,我在苏北插队十年. 在农村的十年多里, 生活的贫困,单调,疲劳. 但在感情上是丰富,复杂,难忘的. 我说的感情当然不是单指爱情. 和农民之间建立起的感情是那么真,那么纯,那么清澈,那么轻松.那么叫人难忘.
在队里, 有几个铁哥们, 几个人整天泡在一起. 遇到难处互相帮助. 有了开心的事共同分享. 和他们相处特别轻松, 感情也特别真切. 我和小三都是队里的插秧能手, 每年插秧季节都让我们和姑娘们一起插秧. 我们有时故意把姑娘们甩 得远远的, 以显显能耐.一天中午, 烈日当头, 田里的水都晒烫了. 我饿得头昏眼花,真担心自己又要晕倒在水田里了(以前有过), 我擦擦头上的汗珠, 心想这时有点吃的就好啦. 小三递上几根有点发霉的山芋干说:" 送饭的就要来 了,先吃两口吧". 我饿了, 拿起来就啃.嚼了几口才发现小三自己没了. 我知道这点山芋干对当时的穷苦农民来说, 是十分珍贵的. 他自己忍着而把全部的山芋干都拿了出来. 我心里酸酸的. 两人推来让去. 直到家里送饭的来了. 晚上天黑了. 完全看不见插秧了, 别人都坐队里的牛车回家 (插一天的秧,个个都直不起腰,队长就让牛车顺路送大家) 我累了, 躺在田埂上没走, 小三也陪着我. 我们躺了足足两个多小时. 广阔的农田里除了一两声青蛙叫, 一片寂静. 晚风轻轻地送来一阵阵农田里特有的气息. 我对小三说, 人生一世有几个真正的知己足矣! 小三一时来了兴致说我们唱一段吧. "朝霞映在洋澄湖上,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全凭着劳动人民一双手......"我两扯着破锣嗓子. 一阵歌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带走了一天的疲劳.
由于平时也爱读些农业技术书, 种田的知识远超过了一般老农 (当时的农民是不懂种田的,只听队长吆喝,队长听上面的). 我很快就当上了棉花专业队长兼大队技术员. 队里的棉花专业队是由一群小姑娘组成的, 我成了"党代表". 每天天一亮就带着姑娘们下田, 直到晚上天黑. 大家天天在一起相处得象一家人似的. 渐渐的我发觉有一双亲切的目光常常停留在我身上.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留意着射来的目光. 她叫英, 那年也是十九. 只比我小几个月. 长的不算漂亮, 但健康朴实, 忠厚热情. 那双小眯逢眼也总是水汪汪, 笑眯眯的. 夏天的中午, 我总是一吃完午饭就先去田头的大槐树下等上工的人群, 一来是树下凉快些, 二来也是不让牲口遭踏了棉花苗. 英发现了, 每天也坚持早早就到. 我们并肩而坐, 有时我教她认字, 有时她说些家常小事, 说到开心时笑声常吓跑了躲在树上窃听的小鸟. 我们其实没有谈恋爱, 彼此之间心情坦荡佁然, 纯洁真诚. 现在每当我听到那首 > 的歌就让我想起那棵大槐树. 我体会那歌里唱的 "爱" 不一定是 "恋爱". 但那种爱的甜美也同样让人难以忘怀. 一次我帮队里催稻芽, 那是技术性较高的农活. 好几百斤的稻种堆放在温室棚里保持合适的温度, 让其发芽. 温度低了种子到了时间还不发芽就会生病, 温度高了就会烧死, 高了再降低又会受凉. 我24小时看守在温室里. 晚上, 英来了. 她带来点吃的, 怕我夜里会饿. 我建议出去在棚外的月光下聊聊, 她说还是在里面方便监视温度. 我们坐在我的小铺盖上, 灯光很暗, 英和我坐的很近, 沉浸中, 清楚的听到她的呼吸声, 她在我手上默字, 我感觉到她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心跳了, 惊慌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 只说了声
"我要回家一下".
"快去快回,我还有话要告诉你"
"......"
我没回话, 钻出棚子撒腿就跑.一轮明月高照, 通亮通亮的. 照出了我羞红了的脸, 照透了我快跳出来的心. 我跑的很快, 生怕英看到我狼狈逃窜, 生怕她看出我内心的那团 "乱麻". 那夜我没再回去, 是英帮我在棚里熬了一夜照顾那些稻种, 工分却是我的. 两天后, 英两眼红红的跑来, 告诉我那天没来得及的话. 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工农兵大学生. 我反到安下心来, 安慰鼓励了她一番.
不久英嫁人了. 每次回娘家她都会来看看我, 她还是那样花似的笑容, 纯洁的目光, 大方的笑声.
我真的一直想对当年的农村兄弟姐妹们说 :"谢谢您们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谢谢您们给我的一切, 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很多年后, 我回城了. 在一次提干的背景审查中, 上级派专人去我插队的地方开了两个座谈会. 请当年的老农给我个评价. 回来的人告诉我: 当地的农民和领导对你的评价象雷峰似的, 还盼我们有机会再回去看看他们. 说实话,我对那十年农村的寒冬酷暑, 没有半点抱怨. 有的只是怀念和得到锻炼的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