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寺的钟声(一)
1944年秋,我和S由她家送到离交通线很远的龙潭寺,寺在群山丛中,次日,
H赶来,当时我才十五、六岁,S她小我几个月。H她比我小一岁多。可是,H端庄
娴淑。好像她是我们的姐姐。我们三人是亲戚,为了躲避日本鬼子,她俩也穿上
男孩子的衣服,剪去了一头秀发,打扮得跟我一样。我们三人就算进入了设在龙
潭寺的私塾。教书的老夫子,是清末的秀才。十几个娃娃,男女约各半。跟着老
夫子读古典文学。
在这深山古刹开办私塾,主要是深山好隐蔽。躲避鬼子。由S家领头邀集了当
地头面人物,向寺里的方丈施加了不小的影响,寺里才答应分出一小院来办私
塾,最令老和尚头疼的是要让好几个少女住在寺庙里,还带来S的奶妈照顾她们。
开头几天,我和S、H三人,在寺庙周围的山林游玩。层峦叠翠,苍松翠柏,
茂林修竹。山风吹来,阵阵松涛,远处几户人家,炊烟起处,点点鸦阵,倦鸟归
巢。暮天凉月,池边疏柳低迷 ,流萤明灭。清晨,薄雾轻烟,笼罩树梢。有几头
水牛缓缓而行,牧童竹笠。仿如画中¸ö。龙潭寺的龙潭,名不虚传。看着那幽谷
深潭,碧水是安静温婉,明净清澈。像亘古就边凝视人间的深邃而多情的眼睛。
那潭碧绿的深水和四边的幽静,真个忘了身旁是两个红粉知己。还真似三个傲物
疏才的少年。
游山,似与睿者贤人相逢,越看越相识、相知。感受到千万年奔涌而成的自
然势态,仿佛与上苍无意无为的姿态。体验到山的风致,山色包容了人的天地的
层峦峰岭。山高如观海,回首处,云缭雾绕,难寻来路。俯视群峦,山壑阴晴,
一山两重天。巨石嶙峋,烟波带树。
有天,晚饭后。我三人又溜出山门,经过龙谭进入树林,月上梢头,清风微
拂。经过一条潺潺小溪,溪浅水清,溪底的卯石净洁光滑。我纵身越过,S踩着溪
中的一块石头也过来了。H胆小不敢过来。S拉着我的手,说我俩走,我突然全身
缘触电,她的小手,柔若无滑软软地,一股柔情密意,充满胸臆。H娇笑道,真的
要扔下我吗,我明天回去告状。说你俩欺我。我只好回到溪边放开S去拉H,同样
的柔情醉人。我三人携手在林中漫步,明月松间,清泉石上。突然五代十国时代
词人韦庄的”水堂西面画帘垂,携手暗相期”,跳上心头。我一惊,心上闪过韦
庄的另一句’碧天无路信难通,惆怅旧房栊”。多不好的兆头。
在寺内也有水池,水浅而明净。我三人坐在池边看着水中的倒影,相对一
笑。S扔下一块小石头,打碎了水中倒影,笑道,不许看我。我偏过头来,正好面
对。她俩女扮男装,更为英俊俏丽。我说要看,要看,我看小男孩。谁说男孩不
许看男孩?S、H同声道:你坏,你坏。全无猜忌。
龙潭寺的钟声(二)
好景不长。一天,方丈叫小和尚人传我。寺院真大,我来了几天还没有看过
全景,跟随小和尚,从幽静的庭院,参天的古树从中的小径走去,庭院深深,深
几许。花木扶疏,错落有致。在一个很整洁的小屋停下。小和尚开门,恭身让我
先走,当我步入禅房时。以为是回到了已被日寇毁烧的我家几处庄园的大书房。
齐天花板的大书柜,都是线装的古典,另一面有个玻璃书柜有些现代书籍。方丈
正在等我。我小心坐下。怀着上下不安的心绪。望着方丈。
方丈点点头说:小施主,来寺几天了,还好吗?喧寒了几句不宜走远,前几
天我们在寺外游玩时,寺中暗中派出多名武僧,悄悄跟着。主要是防止汉奸打听
到我们,后。就正色道,小施主,是乌衣门第,以安全为主。我连忙回答,岂
敢,岂敢。家父早己淡出政界,何况国破家亡,全家四散。死生未卜。我孤身投
靠亲戚。现在寄存贵寺栖身。承蒙照拂,非常感激。不知方才有何赐教。心里还
想着,一般寺庙只有树林竹篁,没有种花的。这老和尚却种了满园花,还有葡萄
架。是个文人出家的僧人。还心不在焉。
方丈告诉我。S、H都是名门望族,又都是女扮男装,仍不宜走远,前几天我
们在寺外游玩时,寺中暗中派出多名武僧,悄悄跟着。主要是防止汉奸打听到我
们,敌人想捉你们为人质。好逼迫你们家长来归顺作汉奸。因为保护你们,才送
你们入寺的。承蒙众乡亲的托付,对保护忠烈后人。老衲有责,本寺亦甚感荣
幸。你们三人,对别人都不能提及自己的家庭。最好不要走出山门。遇有险情,
寺中会有专人护送你们从秘密通道,出去到安全地方。你们三人要配合,千万不
要走出山以一步。
方丈说,据可靠消息,令尊令堂己安全到达福建崇安赤石一带深山避难。令
兄也安抵昆明西南联大。令外祖是曾经留学日本?我告知在前清晚期曾去过日
本。方丈说:你外公太有名望了,日本军部早己预谋,请你外公出来当省维持会
长。你外公拒不当汉奸。前不久实然包围你外公家。你外公早己有手抢几支,全
家举枪自卫。击毙日本鬼子三十余人后,全家的主仆十余人全部罹难,无一生
降。我当场痛哭失声。。深深怀念慈祥的外祖父母和他全家亲人。
龙潭寺的钟声(三)
我不知是如何走出方丈的禅房,昏天暗地。呆呆地坐在桌前,摊开书,一个
字也看不进。泪流不止。S、H不知所措。她俩急忙去问方丈。也陪我哭。连晚饭
也都没吃。一口也吞不下去。
少年不识愁滋味,以前倒头就入睡。连在逃亡之中,我也能选地睡个觉。今
夜无眠。我满眼都是外公全家人。心痛欲裂。山风呼啸,苍天也在悲号。悲愤填
膺,想了一夜。次日清晨,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向S、H告别。决心去找游击队,
宁肯战死沙场。也不想连累全寺上百名的僧人。武功再好,赤手空拳怎能与武装
到牙齿的敌人对抗。当然一旦,日本鬼子来包围,全寺会舍生忘死,奋勇拼搏。
想必会血洗宁静穆肃的龙潭。堂堂男儿,岂肯藏身避敌。S、H拉着我不放。失声
痛哭。惊动了老师和同学。在日寇的铁蹄蹂躏下,有多少人家,痛失亲人,同声
一哭。
最后在方丈严肃而慈祥的劝阻下,我忍痛留了下来。从此,我们三人失去了
欢笑。尤其是夜深人静,想到自己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国破家亡。亲人死生分
离,天各一方。才十五、六岁。不是听雨红楼中。而是孤身一人,在风雨中,听
雨僧庐下。静听阶前的雨滴,才真正懂了。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好多天我沉浸在悲痛中,S、H也失去了欢声笑语。每天我们三人都埋头死读
书。很久之后还不能淡忘,国恨家仇。我常吹S送我的扁竹制的玉屏箫,吹得最多
的是岳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或者低唱’松花江上’,尤具是流亡三部曲的
第二部”看,火光又起了,不知多少财产毁灭。听,炮声又响了,不知多少生命
死亡。那还有个人的幸福----“、”松花江上”、”马赛曲”、”黄河大合
唱’、最多的是”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经常边唱,泪流满脸,长歌代哭。
真想仰天长啸,以泻胸中悲愤。我的歌声、箫声初歇,院子对面,就响起S、H的
笛声,大都是”春江花月夜”、”苏武牧羊”。有时,我三人会同吹一曲,当我
们轻哼蓝色的多脑河时,苦笑道,现在是血色不是蓝色。
龙潭寺的钟声(四)
老师连续几天不讲楚词,不说诗经。却大讲特讲文天祥的正气歌,特别讲解
第一句,‘艰苦遭还起一经’。人读过书,就要信奉孔孟之道。才能留取丹青照
汗青。大讲史可法,大谈岳飞,将’满江红’逐句细讲。慷慨悲歌。老夫子,一
反儒雅,怒发冲冠。
方丈又邀我再去他禅房,指着玻璃书柜说,你想看什么书,随便取就是。我
走近细看竟发现有TOW CITY (英文版的双城记),和英文版的屠格涅夫、雪来的
诗集。我取了这三本。想想,和S、H慢慢读吧。想不到的是书中,竞有方丈译的
屠格涅夫纪念十二月党人的诗。十八世纪,沙俄和波兰的贵族,为争取解放奴隶
而被镇压,与他们的妻子、情人。放弃贵族优裕的生活,流放到西北利亚,个服
劳役,做苦工。我认真看了方丈一眼。他不动声色。这才认识,方丈出家前,绝
非等闲之辈。
方丈说本寺是禅宗,不讲来世轮回,那是小乘教。龙潭寺讲参禅悟道,念经
诵佛,普渡众生。禅宗和中国文化相通,儒家、老庄的出世入世,是共有的。王
维精通儒学,身为当朝宰辅,他是入世为官。又出世为人。他是居士。宋朝的王
安石也是宰相,是入世之人,他的佛理诗写得精妙,深得佛理。
王安石写道”我行天即雨,我止雨还住。雨岂与我行,邂逅与相遇。”诗人
说雨之来去与诗人的行止巧合,仅此而已矣。两者之间没有必然关系。从雨和我
的偶然相合来阐发佛理。一切法,皆因缘和合而生。雨,非专为我而下。”邂逅
相逢”,也只是因缘和合所产生的结果,是一种假象。倘如真以为雨专为我而
下。那就是著于”假有”不见”真空”。含蓄而不直接用佛家语汇,是高手神来
之笔。
方丈说我们年龄相差数十年,今天能坐于一室谈禅论道,这就是因缘和合。
我看小施主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入世之道,博览群书,读点
老庄著作,以飘然出世做人。求得心灵的平和。小施主最好每天静听龙潭寺的钟
声。用心去听,细细地听。你如今血气方刚,容易热血沸腾,激情似火。要学理
智,文化修养,重在理智,只有冷静思考,才能淡泊和宁静。你应该珍惜,为国
家民族,有你出力的时候。现在你主要是加强学。学做一个无愧于忠烈的后人。
我似懂非懂。总之,方丈语重心长。总之,我突然发现自己变了,失去了少年的
无忧无虑,失去了少年心。
龙潭寺的钟声 (五)
寺院有百余僧人,清晨,整整齐齐,习武。平日寂静,疑无人居,早功课
前,方丈披袈裟,僧人都穿黄袍,聚于大雄宝殿,钟鼓齐呜后,磬声与诵佛齐声
合奏,庄严穆肃。
尤其是钟声清越,我们小院距离较远,分外悠扬,余音不绝。万籁此皆寂,
惟闻钟磬声。傍晚没有暮鼓,而是清悠的钟声,纯净优美,勾人遐思:独夜忆秦
关,听钟未眠客。寺院的钟声,确是引领信徒进入超凡精神境界的神圣之声。正
是所谓’洪钟震响觉群生,声遍十万无量土。’对我们而言,S、H都听习惯了。
也说’晚击则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眯’。
钟声令静思,钟声使人进入清净的境界,我三人都爱听龙潭寺的钟声。在龙
潭寺我躲过了日本鬼子的搜捕。终于等到了抗日战争的胜利。日本鬼子无条件投
降了。我们欣喜若狂。寺里的僧人敲响了钟声,超过了一百零八声。我们三向老
夫子和同学们告别,特地到方丈的禅房,恭恭敬敬向老方丈行礼,还真依依不舍
这佛家胜地。在我孤身无告时,度过终身难忘最困难的沦陷区的一年。
1946年S、H随我来到上海。我终于全家团聚了。有一天,我三人来到苏州,
在寒山寺租了一条小船。船娘将船泊在枫桥。我三人空等了一夜,只见江上点点
渔火。夜听轻浪拍打船舷的响声。始终没有听到夜半的钟声。我们怀疑张继的’
月落呜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真是
听到半夜的钟声吗?后来才知道那是唐朝的钟声,现在失传了。我三人,失望而
归。
龙潭寺的钟声(六)
风云突变,蒋家王朝逃到台湾流落孤岛。我与S、H失散了。初到龙潭寺外森
林的小溪边。我突然想起韦庄的词,’碧天无路信难通,惆怅旧房栊’,竟一念
成谶。数十年后重逢于异域他乡。尘满脸,发如霜,相逢应不识。心底泪千行。
话题落在少年时代,最难忘还是龙潭寺的钟声。和那学识渊深的老方丈。和
众多僧人的模糊的身影。是他们默默地呵护了我们。保护了我们。深深地缅怀。
S、H还再三询问我,以后,还听到钟声吗?
我苦笑了,中国最有名气和最有诗意的寒山寺的钟声,然而,至少从2002年
开始,寒山寺就开始拍卖新年的钟声权了。此后,一发不可收拾。我国多处有影
响的寺庙,相继出卖新年钟声权。收益之丰厚。令人吃惊!
如,南京栖霞寺108响钟声权全部销售一空。价格从每响600、800、到1080元
不等。北京戒台寺的元旦首钟,卖到五万元。上海龙华寺的钟声,一般号码,每
响从3000元,逢8等特殊号码上涨30%以上,而66、、88、99等吉祥号,基本已卖
到每响6000元以上。上海玉佛寺,元旦第一响钟声,卖到八万八千元(以上均为人
民币)。
佛门卖钟声,是中华文明史上的一大突破。人间何处听清钟?我深深缅怀少
年时,龙潭寺的钟声,痛心疾首的不是说和尚发点财?而是那引领人们静思、纯
净、优美、勾人遐想的寺庙的钟声,非要与叮当作响的金银铜臭来合奏共呜呜?!
寺院的钟声,使我忆及少年青年时代校园里的钟声,当时校园里上课、下课
的信号也多是钟声,宁静、清纯、悠然的韵味,老师和同学夹着几本书在腋下,
从容不迫地步入课堂,真有学府是神圣殿堂的感觉。而后,不知何时起,改用急
促的摇铃,那急促浮躁的铃声,又改为电铃,更为浮躁了。与之相对应的,在教
育产业化的幌子下,校门八字开,有才无钱莫进来。卖文凭、卖论文、卖版面之
怪现象皆已出现:”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尊称蒙尘受污。为人师表者的道德尊
严,严重滑坡。教授嫖娼被捉者有之、学者走私者有之、丧失社会良知为经济集
团作虚假广告的代言人有之,神圣的校园,竞然也在汹诵的商潮冲击下,相继’
沦陷’,与之相伴,科研部门、医疗系统等等神圣领域的’沦陷’,也在’情
理’之中了。
人类纯洁的精神,将绕树三匝,无枝可依了。世界将失去和谐气象。令人无
限缅怀六十余年前的龙潭寺的钟声。人间何处听清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