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要在五十年后的今天纪念反右?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我基本上认同学者徐贲先生的说法。他说:“记住过去的灾难和创伤不是要算账还债,更不是以牙还牙,而是为了釐清历史的是非对错,实现和解与和谐,帮助建立正义的新社会关系。对历史的过错道歉,目的不是追溯施害者的罪行责任,而是以全世界的名义承诺,永远不再犯以前的过错。”而我之所以说“基本认同”,就是另有个别部份,我是不太同意的。比如,记住过去“不是要算账还债”。据说徐先生已定居美国,他的观点或许适用於大洋彼岸,但不大适合於我们这块土地。
半个世纪以来,我们的土地是呻吟的土地,哭泣的土地,流血的土地。从镇反到六四,运动无数,死亡无数,殃及无数。可是,运动的发动者,制造者,领导者,执行者至今一句交代的话没有,一句道歉的话没有,一点悔罪的意思也没有,而是发文件,下禁令,搞愚民政策,要求遗忘和实施强迫遗忘。要知道,毛泽东搞的所有政治运动,都属於群体性伤害。伤害最深的是社会底层,普通公民,无辜百姓。这是最严重的社会伤害与民族伤害。因此,我们有权要求算账,共产党必须还债,况且很多是血债、命债。在中国,“算账还债”是“釐清历史的是非对错”的重要组成部份。有了对施暴者罪行的揭示和受难者倾诉痛苦的权利,其实也就给了执政者一个悔罪的机会。只要他们请求宽恕,中国的老百姓立马就宽恕。不信,请当下中共十七大新当选的政治局常委们试试。
那么,欠债几多?最完整的“账本”,就是各种档案、绝密文件、秘密会议记录、秘密调查报告、秘密计划、秘密决定、秘密决策等等。这些要紧之物,官方是不会解密的,不会公开的,更不会退还给你。有例为证:去年(2006),我到成都,向四川省高级法院索要作为“现行反革命”罪证的十六本日记、札记和手稿。人家热情接待,细心查找,让你等个够,等到最后给你一句怀着歉意、带着温柔的答覆:“对不起,我们找不到。”请注意:人家是说“我们找不到”,可没说“东西没有了”,更不说“东西找到了,就是不给你”。狡猾得这样出色,无赖得如此完美,想发个脾气都叫你发不出来,不愧执政五十年哪!回到北京,就气倒在床。
自从《往事并不如烟》(牛津大学出版社版为《最后的贵族》)出版,很多人给我来信或打来电话,说:“我也想写,但因不是名人,写了也没人看。”我听了,一再解释,且焦急万分。因为任何一个社会,都是由底层搭筑而成。普通百姓的记忆当是社会最真实、人类最重要的记忆。个人的记忆,表面看来微不足道。但所有亲身经历者的记忆,聚合起来才能成为共同记忆。中国大陆的每一个政治运动伤及百姓都以数十万计,乃至数百万、上千万。这个庞大的社会群体性回顾,都属於共同记忆。由於执政者长期查禁和亲历者大部份死去,原本的“共同记忆”就成了问题。一个典型的例子,莫过於今年(2007)六月四日《成都晚报》第十四版登出的“向坚强的六四死难者母亲致敬”的广告语。我刚看到它,心潮汹涌,立即给成都朋友发送邮件。说:“我一整天都在激动!这个民族没有死灭,真不知道应该怎样地表达我的钦佩和敬意。”很快,兴奋成了伤感。原来它的顺利出台,是因为报社从业人员根本不知“六四”为何物,不知“六四死难者”为何人。这说明我们这个民族的“共同记忆”正在流失,正在有效地、迅速地流失。掐指算来,距离天安门广场那个血色夜晚,还不足二十年,而我们的年轻人已茫然不知了。这是愚昧瘠贫土壤培育出来的硕大无比的时代苦果,让今天的每一个人都来咀嚼吞咽它。
我非常尊敬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芝加哥大学的王友琴女士。多少年了,她坚持不懈地调查文革的死难者,调查他们的姓名、籍贯、性别、年龄、家庭、死因。与宏大的文革往事相比,她做的事简直就是碎片,就是粉末。千万别小看这些“碎片”和“粉末”,它们是珍贵的原材,每一片、每一粒都粘肉带血。它们还是强力粘合剂。由於有了它们,“文革”作为一个历史事件,才有难以撼动的基本数据和无法涂改的基本轮廓。有了数据、有了轮廓,就有了真相。人家王女士在美国,做了我们本当做的。我们当中有谁在调查“六四”的死伤者?须知,这是最低限度的事情。难忘那个不断挥臂挡住坦克去路的瘦弱青年。他死了,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背影,根本不知道他姓什么,是从哪里来。可为什么那些政治人物都没死,那些社会精英都没死,那些学生领袖也一个没死?死的都是无名之辈、可的孩子。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提起那些倒地之后就再没有爬起来的孩子们,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十八年了,为什么国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俗话说:雁过留声,人死留名呀。我尊敬的另一个人,是个不知名的安徽作家。三年前一个深秋的黄昏,他给我打来电话,说:自己是个小小行政干部,也是个小小作家。要求和我见一面。我说:“天色已晚。明天找个茶社或饭馆,我们边吃边喝边聊吧。”“不。”他说:“我要说的事,是不能边吃边喝边说的。”口气不容商量,我答应了。心想:什么话,有这样重要?第二天傍晚,他来了。尽管初次见面,可浓重的乡音,把我俩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在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之后,就进入正题。他说:“章老师,我看了你《往事》,我也要写我的往事。”“好呀!”他说:“你写的都是上层,我要写底层。”“那你能简单说说吗?”“简单说,就是你写贵族,我写飢饿。”说着,从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卷图纸,说:“我要写的都在这里。”
图纸平铺在茶几上,俯身看去,它们像是农家村落平面图,毛笔手工绘制。除了猪圈,鸡舍外,其余均为大小不一的房舍,每个房舍都填有姓名。有的写着三个人的姓名,有的是两个,有的是一个。他抬眼望着我,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像是农家院落的平面图。”“章老师说对了。这是我家,是1958年的家,一个几十口的大家。”他逐一指给我看,讲给我听:哪间屋住的是父母,哪间是祖父祖母住的,哪间是伯父婶娘,哪儿是兄嫂子侄们的房子。继而,他抽出第二张图,第二张图是1959年的家,第三张是1960年。每张图的格局都一样,可房屋里标注的姓名,越来越少。翻到最后一张——图上,一个小屋里,只有一个人的姓名,其他房间都是空白。我说:“只剩一个人了吗?”他抬眼望着我说:“只剩一个人了。”“剩下的这个人,还活着吗?”“还活着。”“他在哪儿?你认识他吗?”“他在这儿,就是我。”愕然,哑然。悲而喜,喜而悲!过了好一阵,我问:“原来的人去哪儿了?”“都饿死了。章老师,整整一个村子都是黄尘滚滚,不见行人哪。”天乎天乎,百姓何辜!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泪水沿着面颊滚落。他告诉我:成了孤儿,自己就立誓——长大后一定要写家史,写飢饿史。后来,村干部可怜他,负担了他的生活,又供他上学。孩子聪明又用功,成了一名机关干部,还入了党。但他一刻不曾忘记当年的誓言。他对我说:“我要提前退休。”遂指着图上那间小屋说:“我要回到这里,开始写往事。把我家的往事写完了,就写邻居的;把我们村写完了,就写邻村的。一个村、一个村地写下去。”五十年来,多少鲜花是盛开在剧痛、死亡、刀口和不幸之上的。现在,他要摘掉艳丽的鲜花,恢复原貌,原色,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