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伊里奇巴掌大地方却有十来个大小教堂,早年教徒们多数来包
括自山下的大片地区,如今这些教堂已经式微,多数常年大门
紧闭,两三个还在开放的,得靠旅游者的银钱过日子。
开放的教堂其中一个是圣母院,建于1312年,位于伊里奇西南
角。从外表看,除了一个硕大的玫瑰窗和歌特拱门外,没什么
起眼的地方,但里头就不一样了,布局和装饰都很豪华,令人
眼亮。这教堂是所谓西西里风格歌特建筑的代表,糅合了阿拉
伯文化元素在里头,那高高的拱形天花板上,填满了装饰图案,
不剩一寸空间。教堂侧厢有些展品,大型油画雕像之类,不是
有关玛利亚就是有关她儿子的,画面都似乎有些情节,但我没
耐心去看说明书,想来应该是圣经里的故事。我从侧厢退出来
后,回到正堂,静静地坐在一排长凳中央,寻找信徒做礼拜的
感觉。周围光线忽明忽暗,抬头看大厅上方,那儿有一排天窗,
天光从那儿散射进来,把四处都照得明亮。有云经过时教堂里
就突然暗淡下来。光线暗下来时我注意到右前方有一个大幅圣
母像,被两盏金卤灯照得醒目,镶金的装饰边框金壁辉煌,下
面是两条长木,做成担架样子,这使我想起以前文革时常见的
抬老毛画像游行,就是这种木架子。后来我向人打听,才知道
这圣母像非同小可,每年逢盛大节日就被请出门,十来个人扛
肩膀上风风光光地领着游行队伍逛镇子。
参观圣母院是要收费的,很多游客看它外表不怎么的,就不进
去了,教堂外面的台阶下游人云集,多数只为拍大门照片,拍
完就离开。
离开圣母院,我来到另一个教堂,叫Monaster E Chiesa Di Si
Carlo,它相对简陋些,就没收费了。这个教堂很小,在一条
巷子里,外表跟一般家户差不多。我看见人流进进出出,以为
里头是个生意不错的商店,就跟着进去了。进了门首先看见一
张桌子上摆一个篮子,里面装了些硬币纸币,像是捐银的样子,
然后看见堂厅里几排木条做的长桌长凳,一般教堂里能见到的
那种,只是做工粗糙,像是原木做的,刨都没刨平。教堂里的
摆设没什么看头,游客们默默转一圈,赶紧又出去了。我坐在
板凳上歇了一会儿,四处打量,暗自思忖这教堂如今还做礼拜
呢还是光为了让人参观。有一个头戴白巾身穿黑袍的修女从侧
门缓缓走进来,转头扫一眼那装钱的篮子,来到一条凳子边,
坐下,默默地端详众游客,过片刻复回侧门里去。
(13)
今天星期五,开最后一天会,明天散伙。早上起床后,一边洗
澡一边鼻子吸着楼下厨房传来的香饼味。这是一种叫“di
badia”(修女)的饼,据传那是以前修道院尼姑们在打发无
聊的日子里琢磨出来的杰作,如今不少家户每天都做,烤饼时,
带奶油甜味的香气飘溢户外,游人走在街上都时常遇上。
来到餐厅,照常轻声跟女主人打招呼,女主人也照常在犹豫间
用一种半英语半意大利语的腔调回应一下。今天我来早了一点,
赶上她刚从厨房走进餐厅,逐一打开几盏灯,在昏黄的灯光下
开始忙碌。厅子里逐渐弥漫咖啡牛奶甜饼的混合味,使人有如
家感觉。女主人默不出声,做每一样事情认真仔细,好像每天
早上招待我们一顿是她最中意做的事情一样。她没问我就给我
端来一杯咖啡,我平时不喝咖啡,出外开会时例外。她的咖啡
很苦且带点辣味,加点牛奶和糖,我居然每天喝下来了。
那三个女孩结队下楼来,坐一个角落里,大概因为相处时间所
剩不多了,一直没停过交谈,偶然才转头跟我说声“嗨。”我
们不在同一个会议,见面不多,就是早餐也难得碰一起,因此
彼此仍是生疏。过一会儿也进来了两个青年男子,一个瘦高一
个矮壮,坐到我这桌来。他们是俄国人,在瑞典一个大学读博
士,快毕业了,面临找工作的难题,要不就回俄国。他俩参加
另外一个会议,但跟我在餐馆碰见过两回一起吃午饭,头一天
还一同逛过一个城堡,因此我了解过他们一点情况。他们还是
单身,经常显出心神不定的样子。有一次遇上瘦高个,问他们
傍晚有么计划,他语焉不详,问他的伙伴在哪儿,他说可能跟
女孩子吃饭去了。我看他样子十有八九也在寻机会找个date。
今天早餐看到他们,暗暗仔细打量,但没从他们的气色里瞧出
什么明堂来。
离开旅馆步行几十步路就到会议厅,在一座修道院里,外表古
老,里头是现代化装修过了的。一楼和二楼是开会的地方,三
楼是休息厅,朝北的一面敞开,做成一个观景区,人站在那里,
近处的民房和远处的山丘及大海尽收眼底。中午我在那里歇着
的时候,突然把伊里奇天气变幻无常的原因想明白了。那是云
整的。伊里奇山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比较平缓的丘陵地带里,对
整个丘陵地带是晴转多云的天气,对伊里奇山来说,就是晴转
小雨了。云飘过来,到山这里就是雾,很容易就冷凝成小雨。
我站的地方可以俯视一大片屋顶,亲眼看见有那么一两团水汽
贴着瓦顶或晒台随风迅疾移动,水汽团半透明而略有形状,一
路飘荡,扫过一些较低的房顶和树顶,然后打到一栋较高的楼
房,风大了,水汽凝聚成细雨,一间房里有个女子从午睡的梦
里醒过来,起身关窗,动作慢了一点,抵不住被那风雨洒了一
脸,算是细雨袭人。
下午街道上比平日多添了点热闹气氛。刚散会就听到远处有音
乐声,有人在大声唱歌。我走出会议厅,随人流缓缓移动,向
学校所在的修道院走去。半路遇到一队穿艳丽民族服装的男女
歌手一边弹吉他拉手风琴打手鼓摇手铃一边唱意大利民歌,一
群人把他们围起来,把路都堵了。歌手们唱了两三首歌,就动
身出发,大概要走去下一个工作点。他们边走边唱,乐器弹奏
也是不停歇的,于是歌声一路流浪而去,跟着流浪的还有一群
小孩大人。不知这些歌手是本地人还是从外地请来的,表演蛮
有专业水平。
学校所在的修道院有一个大房间,里面有几十台计算机,大家
有空就来这里上互联网。平时人很多,今天却显得有点冷清。
很多学生都站在外面院子里说话,或一双双或一伙儿。我猜想
是不是今天有个晚会什么的,那些青年人如此热切谈话无非是
想伺机相约好,免得晚上落单。
天将暗而广场亮起黄灿灿灯光时,我走进广场边一个餐馆,来
到二楼吃饭。没什么顾客,有一家庭大小四五口人用了一桌,
其他桌都是空的,我挑其中一张,坐下来,点菜。侍应生离去
后,我转头望窗外风景打发时间,西面一只窗口正对一条胡同,
胡同里只有一盏微黄街灯,此时有一团浓雾沿胡同往餐馆冲过
来,片刻间已到窗边,将窗里原来景色冲掉,唯剩浓浓水汽,
透着些许街灯光晕。开始听到沙拉拉的声音,也不知是风声还
是雨声,然后窗子就湿了。我暗自叫苦,没带雨具呢,可别给
困在店里了。可一转头看南面的窗,那是广场方向,却平静得
很,街上灯光依然明亮。在一边风雨一边祥和的夹带里,我开
始吃晚饭。等一边风雨将去,逐渐安静下来时,隐约听到远处
传来歌声,明显不是下面广场里的,可能那些歌手们在哪儿表
演完,正走回广场。楼下的狗又叫了,应该还是那两条本地狗,
不知又跟那个游客扛上了。
吃完饭,逛了几个小店,走回旅店添一件衣服,刚到房间,突
然听到远处有人大声说话,仔细听知道那是扩音机声音,好像
是哪栋楼里还在开会似的。重新回到街上,循声而去,发现来
自那个广场,几百号人聚在那里,听一个男人用扩音器说话。
听众多是意大利人,不时会心发笑。男人讲完一段话就音乐声
起,几个妙龄女子出场做服装秀。由于离得远,也因为听不懂
意大利语,觉得没很大兴趣,就离开了。
后来发现今晚空气里真的有点特殊气氛。晚上十一点多钟了,
从计算机房出来,走出学校大门,看见几个男女学生,那么晚
了还站大门边热烈地说话,十分high的样子,似乎今晚男女间
不发生那事情就无法过了。广场上有人在唱歌,打鼓,走近了
还听到手风琴和弦乐器奏的音乐。广场中央围了几圈人,圈子
中间是穿民族服装的表演者在唱歌跳舞。演者和观众都很投入,
歌手一支歌接一支歌地唱,听众一遍遍地鼓掌叫好。很多歌曲
观众们都会唱,兴致来了也跟着哼几段。表演者每每来到圈子
边请观众一起跳舞,而那些观众都挺能配合,略微指导一番就
能跟得上。圈子变得越来越大,不少人都在跳舞。雾气时不时
从广场上空掉下来,弥漫一阵子,又随风而去。一阵雾气一阵
清爽的氛围里,众人热情愈发高涨。因着城中央的歌舞声延续
至深夜乃至凌晨,城里的大巷小巷都流连着年轻人。人到深夜
容易出状况,但没有人为它不安,有歌舞场撑着,人们就有理
由在街上撑着,不管深夜或凌晨。也许这就是歌舞组织者的原
意,让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那些年轻男女,生怕错过机
会,倾巢而出,本来几天前互不认识的,现在开始搭肩膀乃至
相拥而行,街头路灯下有不少人在接吻,总之目见情侣数目比
前几天明显增多。人丛里我看到那高个子俄罗斯小伙子急匆匆
地窜行,后来小跑起来,像是要赶上什么人。我们巷口那家点
心店仍然开门做半夜生意,门口站了一伙女孩子,一伙男孩子,
阵营尚清晰,各自捧着一支冰淇淋上下用嘴,我看他们吃得不
太专心,没准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是什么。
我本来也想呆下来,看这热闹什么时候结束,无奈困意上来了,
也觉得自己一人独行挺没劲,就撤了。
(14)
来西西里时在飞机上跟一对意大利老夫妻打过一点交道,临离
开西西里时又突然跟一伙儿老太太老头子遭遇上了。我在伊里
奇最后一天的上午,拿照相机到处转溜,突然看到一个庭院的
门敞开着,伸头进去瞧两眼,那里头与其说庭院不如说是个短
小死胡同,两旁是一间连一间的家户,大约有七八家的样子。
大多数门窗都紧闭着,唯见一家敞开门洞,从里头飞出来说话
声笑声。门口突然出现一个稍胖的女人,大概是女主人,一身
黑底红花连身长裙,见了我如遇旧故,叽叽哇哇地大声招呼我,
还挥手叫我走进庭院。接着就闪出来一个老头子。
老头子可能是这个房子男主人,说话气势及动作像个黑手党头
子,不容商量的样子。他一只手伸向我,一只手指他的门口,
叫我进去。一切交流都用不同语言,我不懂他们的,他们也不
全懂我的。我受宠若惊地迈进院子,脑子迅速打转,判断形势。
很明显他们知道我是外地人,假如他们以为我是个摄影记者那
他们可能有所企图,可是我手拿一个傻瓜数码相机,哪像个专
业摄影者呀。另一方面,我这呆头呆脑的样子,不像个偷东西
的那是可以肯定的。一时间涌出来四五个人,把我围起来。一
帮老人,却跟一群小姑娘似的唧唧喳喳地话说不停。我做手势
表白自己意图:想拍几张房子照片。他们都明白了,用手指戳
这里那里,意思是随便拍的样子。我举起相机拍了几张水井窗
台花盆的照片,瞅他们不注意拍了一张他们人像。心里等着看
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只见他们开始摆姿势了,腿站直,挺胸,
一位大娘还赶紧对着玻璃门里的影子整理衣领。男主人用手指
自己,叫我拍他,完了指指别人叫我拍他们。我拍完一轮人像
后,说道:我将来会把照片寄来给你们。他们都明白我说的意
思,大概就等着这句话似的,一个个点头道谢。男主人拿出十
个指头一个个扳,数我拍了多少张相片,还转头跟其他人核实。
最后他对我伸出八个指头,我点头表示同意。他对我说,送我
一样东西――我猜是这个意思,只见他走进房间,过一会儿再
出来时手里拿了一本西西里地图,郑重递给我,我说,那好,
你拿着礼物我再拍你一张吧。又拍一张。他对我伸出九个指头,
很满足的样子。我一转身却看见女主人正拿着个傻瓜相机瞄准
我,我心里说,嗨,他们照像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嘛,搞什么搞!
接着我走进他们的房子。一楼基本上就是一个客厅,旁边有个
小厨房和卫生间,一个小楼梯通向二楼,那里有两个卧室,一
个浴室。客厅里摆了一个大圆桌,桌边几张椅子,刚才我没来
时他们大概就坐那里聊天说笑。此时女主人拿来一盒酥饼,双
手捧到我跟前,我想这不就是多少年前我们招待客人的方式嘛,
心里感到暖呼。挑了一块饼,一边吃一边赞几句,完了开始拍
室内景。主人很大方,楼上楼下都让我走了一遍,随便拍照,
一点顾虑都没有。
现在我还久不久想起那天上午的遭遇,觉得那些意大利人太可
爱了,直爽,无拘无束。我搞不懂他们为啥对我那么热情,临
别时他们还陪我走一段路,来到一个小店,进去买了一件小礼
物给我。他们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那家主人地址,也叫
我写下我的通信地址。我当时多留了点心,没写家地址,只给
了工作单位的地址,如今我有点惭愧,愧对他们的热诚。他们
收到我寄的相片后回了两封信,一封是那家男主人写的,另一
封是另外一对夫妻写的,大概这回是请人翻译写的信,能表达
一些意思了,首先感谢我的相片,然后希望我能重访伊里奇,
说他们可以陪我游玩这古镇及周围其他地方。他们很爱伊里奇,
说他们之中一些人年轻时也是离开过伊里奇的,到别的地方讨
生活,年老了觉得还是故乡好,都回来了。
我有点羡慕他们了。在一个古老小镇里度过晚年,毕竟是很写
意的,没有大城市的嚣躁,也不缺热闹。老人可以经常凑一堆
儿说笑打闹,不时逮住个把游客即兴娱乐一下,日子能过得开
心。
我想他们的子女将来也会这样,年纪大了也会回到伊里奇去。
古镇的日子就这样延续下去。
旅游书上说,八月份最后一个星期三,伊利奇庆祝圣母节。
这是伊里奇的狂欢节,一年里最旺的季节就在这天达到高峰。
街上照例挤满了游客,旅馆早已经排满,不再收客。节前的一
天,乐队奏传统进行曲,从早到晚满街走,后面跟着一大群小
孩。狂欢节的高潮是一场游行,到时,圣母院里供着的那幅圣
母像被十几个大汉抬出教堂,众人前呼后拥,游行大街小巷,
所到之处有人多的地方就有欢呼声,经过哪个教堂,教堂就敲
响一组钟声。对旅游者来说,这些天充满了欢快气氛。而对伊
利奇居民来说,这些意味着寂寞冬天很快就来,再过几天游人
都散光。而店主们最后大赚一把后,不久就得下山了,到周围
一些城镇去打工,过另外一种日子,在漫长冬天的劳作中等着
明年的旅游季节到来。冬天几个月里伊里奇街上空荡荡,门和
窗紧闭,徒剩深秋的浓雾,冬天的雪花。伊利斯将进入冬眠,
沉到古代时光的梦里头去。狂欢节那天风光了大半天的圣母像
当天就回到教堂里的祭坛上,寂寞地呆着,等下一次出游,那
又是一年以后的事了。
古镇的日子就这样年复一年地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