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一大群人进卫城后,磨磨蹭蹭地走,逐渐拉开距离,不久就各
自消失在石头丛里。原先还听到人说话声,后来连声音也变远
变没了,剩我孤零零一个人顶着头上烈阳在石堆里进进出出,
研究那些石柱是怎么衔接的。石头风化得厉害,像被虫啃了似
的满身是洞,弯弯曲曲通进去很深,有如珊瑚石样子。照这样
的风化速度,不久这些石头都得完,我看一眼旁边仍然竖立着
的几支大柱,心想也许过不了几百年它们也会扛不住而倒下。
那些柱子一墩墩垒起来很高,仰头看顶部,那里还压着一排中
楣,也是一块块巨石,可以想像出来当年这些建筑是怎样的宏
伟。
远处有一棵小树,几个意大利女学生在树荫下换衣服,把上身
衣服全脱了,只剩下叫做比基尼的两块布,下身穿一条短裤。
这身打扮像是下海游泳,而不是游览古迹。她们和一群小伙子
爬上一堆石头顶部拍合影,在大石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晒太阳,
小伙子们也是清凉打扮,下身短裤上身赤裸。
我走在一段大路上,这条路当时算是主街,然后拐进一条窄小
巷路,两边是一间挨一间小房子的遗迹,里头填满沙土,长着
草和灌木。千百年来从海边风吹来的沙,把倒塌的房子逐渐埋
了,如今很多房子都只剩若干石块冒出地面来。脚下多是沙地,
有些地方是很硬的土,土里斜插着石条,硬土和石条浑然一体,
如混凝土。
走在这巷径里,我想象自己是古人,扛一桶水或一袋粮食往家
走。但我的家是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我来到一处石头多的地
方,环顾一下后对自己说,这是我家。这几间房算是露出地面
多一点,石块垒成的墙基本上都有个样子,值得打量一番。家
居不大,房间最大的三四米见方,最小的只一两米宽,不知是
茅房还是储藏室什么的。我的家如今只剩下墙,除此外就是沙,
没别的什么,很难猜想哪个房间哪个功能。我试图找我睡觉的
房间,发现最大的都很难容下一张像样的床,看来得蜷缩着睡
地下,我于是带着些微失望离开那里,说不定那只是仆人的住
处。
有一条蜥蜴横穿过我前面的小路,在路中央停顿片刻,侧过去
头看我,似觉得不曾相识,又走了。我也闹不清是不是遭遇过
它,一路上见过几条蜥蜴在路前方窜来窜去,好像在干什么勾
当等着我到来,而一走近它们就窜到路边不见踪影了。路边长
着枯黄色的草,挺拔且茂密,不像是死草,大概它们长的就是
这种颜色。也就这种颜色配得上这片荒古地带。
(8)
中午饭在附近小镇一家饭馆吃,在三楼,感觉那里像是个搭了
个棚盖的大晒台,向海的一边视野宽阔。几百个座位,客人不
多,我们这帮人进来就变热闹了,多张桌子已经凑成几排长条
桌,众人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喝冰水图凉快。饭馆供应海鲜,味
道不错,上酒上菜一套服务也基本齐全。吃得开心,大伙儿开
始说话多起来。我那一桌几乎都是俄国人,聊上劲头了不管三
七二十一统统操俄语你来我往,我旁边两对夫妇怕我受冷落,
久不久跟我掰几句英语,把他们那边说的话翻译过来给我听。
原来他们前几年来过一回,如今在谈那次的一些趣事。我向他
们问一些俄国风土人情,他们也跟我打听中国饮食习惯,说着
说着就谈到茶。“喝茶用茶袋那不叫喝茶,”一位教授的太太
对我说,这话说得我深有同感,顿时觉得还是昔日的同志更亲
近点。以前跟美国同事说起喝茶,他们就表示不能认同中国人
喝茶方法,茶叶泡杯里,喝的时候老沾上嘴唇,吐也不是用指
头抠也不是,不雅观。可我说老美把茶叶磨碎了,装纸袋里,
时间长了还有茶香吗?俄国人连称是。“你带游泳衣了吗?”
一位老太太问我。我愣一下,不知道今天还有下海游泳这一项
啊。原来导游前一天就讲了,中午饭后自由活动一个半小时,
游小镇或躺沙滩边晒太阳或下海玩水的都行,我当时没听清楚。
几个从彼得堡的俄国人谈起游泳就眉开眼笑,似乎今天出来主
要就为了下水。彼得堡也有海,但终年海温低没法游泳。吃完
饭,一帮俄国人都去了沙滩,他们带来的东西齐全,浴巾,游
泳衣,拖鞋,防晒油等,先把油往身上涂抹好,趴沙滩上把身
子晒烫,然后钻进海水里。
我站在石梯顶上看下面沙滩里的人和远处的海水,旁边一同站
着的是葡萄牙里斯本来的一位年轻教授,他黑头发黑胡子,披
过耳长发,深眼睛勾鼻子,八字形胡子弯弯的向上翘,跟我小
时候想象里的海盗一个模样,身穿一套麦克杰克逊那样的贴身
制服,也是黑色的,脚下一双长统皮靴,头顶黑皮牛仔帽,这
副打扮相当异类,会场里他也这样穿,是个很有个性的人。他
手扶铁栏杆眺望远处一边跟我说话,头也不曾转过来,“这里
的海景就像加勒比海的一样,实在是漂亮。”我心里仍想着海
盗没回过神来,听他说加勒比,马上把他跟当年他的殖民主义
祖先联系一起了。过一会儿我问道,去过加勒比海吗?他说好
几年前他在美国做博士后时,去加勒比海周边一些国家游玩过
一圈。他说地中海和加勒比海相同的地方是海水都暖和,想什
么时候游泳都行,深蓝色海水,沙滩边上白色的房子,配蓝天
白云,跟亚热带风貌一样。他说里斯本也跟这里纬度差不多,
夏天也很热,但那只是地上热,海水却是冷的,因为北边下来
的大西洋寒流终年不断,水总热不起来。地中海被西班牙摩洛
哥两块陆地锁住,大西洋寒流进不来,因此有了不同的气候。
地中海前身叫特提斯(Tethys)海,但那是三千多万年前的事
了。几亿年前特提斯海很大,横跨南北两半球,那时非洲板块
还远在南半球,但开始加速漂向欧亚大陆。特提斯海退缩,最
后被封在欧洲非洲两大陆之间,成了地中海。地学界有一个学
派认为,地中海最终会消亡,但那又是多少千万年后的事情了。
地球板块的漂移毕竟是缓慢的,跟之相比,地球生物的繁殖变
化就快多了。地中海成形过程中,地表换过一茬又一茬主宰生
物。趁地中海还没消失,人类迫不及待登上历史舞台。在后期
岁月里人类到处流窜,有的来到了地中海周边。地中海夹在三
大洲之间,注定了它的特殊地位,成为人类文明的摇篮之一。
世界最早有史文明苏美文化,以及后来的埃及文化,希腊文化,
罗马帝国,就在地中海周边一个接一个发祥。迦太基帝国照说
也是个大事情,但他们没留下什么文字记录,我们不清楚他们
都干了什么。
葡萄牙教授的手在空中指画,一边说:“你现在看到的海面下,
有一条海底山脊,连接西西里和突尼斯,这条海底山脊把地中
海分成东西两半。”他的话使我心里再次审视西西里的地理位
置。远处海面是万顷细碎波浪线,波浪线发自西班牙摩洛哥之
间的狭窄海峡,缓慢而有节奏地抹过整个地中海。地中海说大
也不很大,而西西里地处地中海中心,在早年人类争纷里想不
成为个角色都难。
(9)
巴士沿着蜿蜒公路到达赛城遗址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钟。周围没
见什么民房村落,远远看见纵横几列挺拔高大的树,树下停好
六七辆旅游巴士,就知道是个景点了。下车打量四周,知道站
的地方是在半山沟里,要去看的景点都在山坡顶。大伙儿刚下
巴士,又登上一辆上山的专车,去看希腊剧场。
在山顶上,只见一地碎石,附近有些石块堆成的矮墙。随人流
走上一段石阶,就看到了隐在坡另一边的露天剧场。剧场建于
公元前三世纪中叶,规模不大,能装两三百人左右,座位是一
排排石板砌的阶梯,依山成半圆形,最高处有一排带靠背的,
大概是王公贵族的座席了。放眼远望,只见连绵山丘向平地伸
展,尽头处有一角落幽蓝海水。古人白天劳作,晚上看戏,坐
这山顶剧场里,感受天地灵气,实在爽心惬意。下面戏台里放
着曼声吟咏的音乐,旋律悠扬而透着古意,一对男女青年站台
中央,引颈亲嘴,久久不松开,原来以为是演员在排戏呢,后
来发现他们也是游客,大概两人走进戏台就觉得不亲嘴就对不
住此情此景了。
众人在剧场里外走动。在碎石头地面上你要是运气好可能会捡
到一块瓦片或陶片什么的,上面有些文字,希腊字母,但不是
希腊词,是带艾利米亚口音的一种拼音。赛城先民是艾利米亚
人,受希腊文化影响重,借用希腊字母来拼自己民族语音就是
一个例子。塞城和伊里奇一样,是早年艾利米亚人在西西里的
重镇,后来先后曾被迦太基人占领。
塞城后来的下场不比瑟城好得多少。说来说去,因为塞城人太
投机主义了。不过话说回来,身为弱国,不这样做那没法生存。
当初跟瑟城边界战争爆发,对方找叙拉古城邦结拜,塞城如热
锅上蚂蚁,四处活动,居然找到远方的雅典城邦。雅典人不傻,
先派特使来探情况,探究塞城是否富有再说。消息传回来,塞
城赶紧派人去伊里奇等几个城市借来一些金银酒杯,等特使来
了,他进哪户就从哪户后门运酒杯进去摆显,同样一批酒杯反
复在特使面前亮相。最后特使说你们太富有了,不保护你们还
保护谁。于是雅典派大兵来了,可惜没打赢叙拉古人。迦太基
部队此时复回西西里岛,塞城二话不说一头扎进迦太基人怀里,
虽然与迦太基人联手把仇家瑟城灭了,但也引来了随后一个世
纪里希腊人与迦太基人围绕塞城打来打去的腥风血雨。公元前
四世纪末,叙拉古暴君阿加托克利占领塞城,塞城人不敢怠慢,
出城欢迎,没想阿加托克利转身就屠城,男人几乎被杀光,妇
女儿童被卖为奴,塞城成了空城。虽然后来又有移民来,历史
又延续了几百年,终于还是在中世纪被彻底毁了,连名字都不
再被人提起。
如今的塞城遗址除了一个剧场一个神庙就找不到还有点形状的
建筑物了。神庙在不远处另一个山坡上,我们下一站就去看它。
神庙确实雄伟,可是没完工,只有巨大柱子和中楣搭成的框架。
神庙是当年雅典特使来之前仓皇动工的,想让雅典人明白塞城
希腊化到了怎样程度,战事一起建筑就中断了,而后来塞城人
大概就没动过把它盖完的念头。
旅游车往回开,在轻微摇晃的车里我把几段关于瑟城和塞城的
资料看完。我心里想道,与今天看到的两个古城命运相比,伊
里奇能全身保留下来应该是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