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旅途随写
(2006年8月)
(1)
今年有个机会去一趟西西里,之前心里嘀咕会不会赶上一次黑
手党活动什么的,不留神跟个小喽罗打个照面是不是寻常事。
一些同事朋友跟我说千万别喝那里的自来水。有人说你在西西
里别开车,你搞不懂那里的交通规矩,开车人在十字路口不看
红绿灯,只看对方的眼,眼里说你丫走不走,不走我走,车就
窜过路口。
脚一踏上飞机就是进了意大利人地界,那叫热闹。走道上总有
人,你不能等,得挤着走。周围人说话像打机关枪,可能凡我
不懂的语言都那样,句子老长,似乎没停下的时候,一不小心
停了,另一门机关枪马上又响。我蹭来蹭去来到座位前,那坐
有一个人,看见我来了,二话不说就离开,到前面一排空位去。
后来我知道,这趟飞机只坐满六七成,常飞这班机的就知道寻
机占一排座位,晚上好睡觉。他走时没忘把已经拆袋的枕头毛
毯都带走。放好行李,我环顾四周,果然都是南意大利人,眉
目清秀,眼眶圆,蛮符合历史书画里古罗马人留给我的印象。
所谓眉目清秀那是相对北欧人而言,眼睛眉毛颜色深所以轮廓
清晰。
飞机打嗝似的动一下,播音员开始讲话,大家把安全带扣上,
老实坐好。却突然看见前面闯来几个青年男女,噼噼啪啪地沿
路打开一个个行李箱门,找东西。空姐上去劝说也不理会,当
没听见,或没听懂,一边开箱门一边口里喃意大利语。这几个
鲁莽人闹的动静不小,警察似的,我心里说,意大利风格。当
然意大利风格是啥样我也不清楚。终于这几个人找到东西,分
头坐好,这回飞机却不动了,没要上路的样子。乘客们坐立不
安,播音员又开腔了,说有人办理了登机手续,托运了行李,
却人没上飞机,为咱们安全起见,飞机还得多呆会儿,直到把
他的行李从飞机底舱找到,拿走。我心想,得,怎一个乱字了
得。
飞机在黑茫茫高空里飞行,我把窗帘关了。整个机舱已经安静
很多,一排排昏黄色灯光撂下不少七歪八扭的瞌睡脑袋。我旁
边座位上的毛毯袋在悄悄移动。我斜眼盯着它,琢磨里头有什
么名堂。见它奇迹般地缩进座位与机舱壁的间隙里,我一下子
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回头看后排,一位意大利老太太皱巴巴
的手对我摇那只袋子,见我没吱声,不好意思地把它扔回原位。
我在心里盘算对这样的事情我该怎样表示呢,才过一会儿眼角
里感觉到那毛毯袋又在动了。我回头,又看见她那张尴尬的脸,
旁边的小老头也跟她一样的表情,挤着眼睛看我。我服了这两
位意大利人,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想跟她说我就只
有这套枕头毛毯,又想算了,她大概不懂英语,我也不会意大
利语,没法交流。
头上一盏小灯照在我腿上,我摊开一本关于西西里的书,几天
前刚买的。走来一位胖而结实的意大利男青年,到我身边不走
了,低头好奇地盯着我的书,站半天不动。他没不好意思,我
倒有点难为情了,满脸歉意抬头看他一眼,把书封面示给他看,
不就是想知道我这黄皮肤黑头发的人看什么书嘛。可他还是没
有走开的意思,我只好继续看书,两人合着看。
这本旅游指南小册子里有一段话这么写:意大利人很少排队,
就是有排队也经常抢先。在商店,银行或其他营业厅里,你甭
指望他们遵循先来后到顺序。你也别耽误自己,尽管抢先好了,
这种行为在意大利人眼里不属于无礼行为。读到这里我停下来,
想,不知怎样才算无礼。
我刚才一直是弓着身看书的。后排有一只手伸到我座位扶手边,
这回是老头子的手,想偷偷帮我把靠背调直了。
(2)
意大利人在美国白人里是个异数。其实意大利人算不算白人都
是个问题,按联邦表格上说是,社会上说不是。这里面有个歧
视问题,盖因意大利人,尤其是南意大利人,源于古罗马人,
有点非洲血统。照那样定义白人当年都是罗马文明之外的蛮族,
入不入这些蛮族后裔“主流”,不提也罢,可由于众所周知的
现实原因,这人种归类问题一直是意大利人的心结,这里先不
多说。要说的是西西里(古时不属意大利)人种更为复杂。它
是地中海最大的岛,几千年来从东西南北方向漂来不同人群及
其文化,在这里炒做一锅。
西西里岛形状如三角形,每天有三种海水冲洗岸线:第勒尼安
海,地中海和爱奥尼亚海。这三种海水在遥远年代里先后送来
不同的移民。公元前13世纪就已在岛上落户了的有:西坎人
(来自伊比利半岛,现西班牙葡萄牙所在地),艾利米亚人
(来自地中海东部),西库尔人(来自意大利半岛)。后来从
北非来了伽太基人,从东边来了希腊人。这么多杂色人种凑齐
西西里你就甭指望他们和平相处,千百年的历史就是打打和和,
和和打打。随着近邻希腊勃起,西西里岛基本上是希腊文化占
主导地位。
西西里人种及文化的混合过程还远没有完。公元前三世纪罗马
人打过来了,统治了六百多年。西罗马垮台后,北边来了日耳
曼人,没多久走了,拜占庭人又来了,统治西西里直到公元九
世纪初。然后从北非来的阿拉伯人成了这里新主人。公元十一
世纪,北边又打来了诺尔曼人。十三世纪末,西班牙人乘乱夺
权,西西里成了西班牙附属,长达五六百年。1860年萨沃伊王
朝统一意大利,顺手把西西里抄了过去。
先后来到西西里的征服者们留下了各自人种和文化,造就了西
西里闻名于世的独特风俗文化。吸收各方文化精华,有利社会
繁荣,西西里就有过几度灿烂辉煌。希腊时期它的神庙建筑可
以跟古希腊本土上的比美,某些方面甚至还强些。阿拉伯人统
治时期,它是全地中海最繁华地区;而诺尔曼时期的罗杰朝廷
就是全欧洲最富足最有教养的了。然而事情又不是那么简单。
西西里如今滑至世界舞台边缘,是欧洲最贫穷地区。西西里人
性格复杂,他们慷慨,寻欢作乐,另一方面是孤独多疑和宿命。
他们好奇,伶俐,且耐劳苦,他们也好算计,白眼看世,井底
观天。
西西里的地理位置是上帝恩赐也是他老人家的诅咒,当初文明
世界扩张到地中海之外时,西西里成了非洲与欧洲交叉路口,
人员贸易来往中心,兼之有肥沃土壤和多产海域,一直是周边
各种彼消此长势力垂涎对象。而它的悲哀也就在这里。纵观它
的历史,它一直被各色外国人统治,这些统治有深层的内涵,
当今西西里很多社会问题,如贫穷,贪污腐败,黑手党,无不
与此有关。
(3)
出了飞机我就踩上了机场跑道,这就是西西里首府帕勒摩的国
际机场。机场不大,建在一座陡峭石山和第勒尼安海之间一块
平地上,可谓依山靠海。走在热得发烫的机场地面上,感到头
上太阳很大。
我在飞机场大门外等人。这地方有点像中国的县城长途汽车站,
场地小而人多。十几辆出租汽车排成龙等客,司机们凑一起聊
天,其中一个斜眼睛盯住我好一会儿。我对自己说,站稳了,
这里就是黑手党故乡。阳光下迎面走来两位披长发的妙龄女子,
推着一辆婴儿车,眼前一切似乎跟某电影场面一个摸样,我疑
心那婴儿车里放的是不是一把冲锋枪。她们走近时我抓住机会
简单地问候:哈罗?她们之中一个也说,哈罗。听到这声音我
心中窃喜,有如对上暗号一样的感觉。终于碰上一个能听能说
点英语的人了。我进一步问道,请帮我打一个电话好吗?两位
女子用意大利语交流几句,拿准了我的意思,愉快地对我说,
没问题。
西西里人会点英语的不多,刚才我问几个机场工作人员请求帮
忙,没一个懂英语,我心里直发牢骚。当然不懂英语不是一件
大不了事情,我自己的英文也好不到哪里去。也许我牢骚的表
达应该是:好不容易我学会一门外语,到你们这里又作废了。
这意思有点复杂,没法在脸上表达,只好闷在肚里。
机场接客厅里没空调,房顶高,一支排气扇在高处转着,把热
风洒到我们几个人身上。此刻我们站在一部电话机旁,一个女
子一边看我给她的纸张,一边对话筒说话。一会儿对我说,对
方在找人,一会儿赶紧又对话筒讲话,很热情,仔细,讲了不
少的话,还用笔在纸上写字。放了电话她对我说,巴士马上就
来,最迟不超过二十五分钟,假如还没看到有人来找你,就请
留意有这些记号的巴士,云云。
上了巴士我吃一惊,想不到车这么大还坐满人,莫非大家都是
刚才同一架飞机里飞来的?看起来不像是,我看到满车都是年
轻的面孔,称这辆车是大学生校车更恰当些。这车不知道从哪
个码头接了一批人然后到飞机场接我还有另外一两个人。
在巴士里坐下后,心也放下了。我总算来了,西西里。车驶上
高速公路时我按旁人指点,往首府帕勒摩市方向望一眼,当然
没看到什么,离市区还太远。帕勒摩市是种族文化混合的典型。
公元前八世纪,帕勒摩是伽太基人的贸易口岸,阿拉伯人治下
开始它的黄金时期,在而后的诺尔曼时期则变成全欧洲最繁荣,
广纳四方的世界性都市。如同整个西西里,今天的帕勒摩已没
了过去的风光,但古色犹在,著名的Monreale大教堂和
Cappella Palatina大教堂依然矗立,那是诺尔曼时期遗产,
阿拉伯时期遗产则是城里那些迷宫似的街巷以及大大小小的杂
货贸易集市,城市因这充满域外风情。
但这次不能走进帕勒摩市,我往那个方向多看几眼,心里惋惜
只能擦肩而过。我的目的地是中世纪山城伊里奇市,那是一个
谜一般的城市。
巴士在山丘地带里蜿蜒而行,公路不大,沿途看到的尽是葡萄
园和橄榄树园,有的在山坡上,有的在小块平地上。葡萄酒和
橄榄油是西西里主要农业产品之一,由此猜想岛上很多地方就
是这样的景色了。行约四五十分钟,来到一片开阔地带,大地
还是起伏不平,但看得见远处海水了。此时阳光明媚也多云,
典型的地中海天气。云不高,跟地面一样起伏延伸,我看到一
座高一点的小山,山头就埋在云里了。车开到那山前时,我才
知道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山脚下,感觉那山如拔地而起
那样陡削,云雾在山上方缠绕。巴士开始爬升,伊里奇市就在
这七八百米高的山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