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外众生相之汤姆
寄北
德克萨斯的汤姆来温哥华之前,再三打电话叮嘱我们不要提他在越南打仗时打死人的事。他在他那七年新的太太面前从来没敢提过。
他光用匕首就捅死过295人。
我们说,“不提就不提。”
六月底他终于带着太太来到我们家。1米八的汤姆是个看起来很和蔼可亲的大胖子。他的太太蕊格则是1米六五的样子,精瘦精瘦的,估计还没有汤姆一半重。据说她是富贵人家出身,很年青的时候嫁给了一个富有的律师,离婚以后又继承了父母极大一批财产,所以她从来没出去工作过,多少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汤姆和她在教堂的合唱团里一见钟情,半年后就登记结了婚。
汤姆递给我一大束玫瑰,说:“这是专门给你的,我们什么也不给他(我先生)。”我笑,跟他们一一拥抱。这时先生也闻声而至。他曾是汤姆的研究生导师加好友,于是拥抱更加热烈。
吃着我做的中国菜,汤姆感叹道:“正宗的中国菜呀,真是久违了。当年我们的军舰在香港停泊一周,我有缘结识了香港总督的女儿。她带我到了一个最地道的中国餐馆,吃得过瘾极了。后来再在美国的中国餐馆吃饭,总觉得味道不对。”
越南的话题就这样被汤姆自己提了出来。于是他不得不给我们讲了以下的故事:
有一次我们要去一个地方执行任务。我 知道有一条近路可以抄,但其他的人都不想偏离原路,于是我跟我的同志们约好了在目的地见。那是一座深山,小路旁的灌木比我还高,路也是弯弯曲曲的,我只能 看清前面的几步而已。所以等我快到一棵大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周围有人,但不知道在哪里。于是我赶紧躲到树后面,然后慢慢把头伸出去。没想到对方也在做同 样的事情。我跟他四目相对,一时不知道是否应该开枪打死这个越南人,情急中我说了一声“HELLO。”没想到他也说了一声“HELLO”,而且不带一点口 音。我惊奇得眼珠子都掉了下来,赶紧从树后走了出来:“你是••••••?”聊下来,这个越南人居然是斯坦福大学毕业的。原来他的伯父住在加州,他很小就 去了伯父那,大学毕了业才回到越南。结果一回家就碰上胡志明征兵,于是糊里糊涂做了炮灰。然后不知怎么掉了队,遇上了我。我们一起在山里住了两天,天南地 北海阔天空地聊,直到我们两个都知道要分开了,才各走各的道。
大家都感叹着汤姆的奇遇,蕊格象陌生人一样看着她的丈夫,说:“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事。”后来汤姆跟我们谈起股票市场的事,蕊格也是这个样子:“汤姆,我不知道你还懂股票,你从来没跟我谈过有关钱的话题。” 汤姆好脾气地亲了一下她,说:“你看我的太太多聪明。她从来不会直接跟我说她讨厌我说的话。”
“不是这样的。”蕊格微微抗议了一下。
“你现在做什么呢?”我问。
“我现在是圣公会的职员,专门在医院做临终关怀。也就是在病人快要死的时候听他们说话,握住他们的手,给他们安慰。”
“一小时多少钱?”先生平时也是不关心钱的,不知怎么却好奇起来。
“12块半。”
“好象不是很多。”我天真地说。
“他不是为钱去的。” 蕊格马上为丈夫辩护道。
汤姆有点抱歉地笑了笑:“这倒是真的。我做这事觉得特有意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多家属不愿靠近临死的病人。那些都是他们的父亲母亲,太太丈夫,可是他们都离得远远的,跟我说,‘你握着他/她的手就好了。’我只好尽我最大的努力让那些病人在临终的时候感觉到一些温暖。”
“那你又是怎样成为圣公会的教徒呢?”我又问。
“呵,说来话长。我那当FBI的爸爸 是个坚定的长老会教徒。我本来也跟着信,但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问太多的问题了,于是他们不再欢迎我。后来我去了越南,退伍后又经历了很多事,所以 一直希望有一个上帝在上面帮我担待一点。我住的隔壁就是一个圣公会教堂,所以有一天我走了进去,说:“我来了,这里归我管了。”一脸慈祥的老牧师笑了笑 说:‘欢迎你,把嘴闭上,坐下吧。’就这样,我重新找到了我的上帝。”
晚饭结束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于是我们相约天明以后再会。此后的三天陪着他们玩,更见识了汤姆幽默宽厚的一面,于是跟先生感叹道:“如果只看外表,大概谁也不会想到汤姆曾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军人。”“是啊。不过,如果他说的那些故事都是他编的••••••”
我愣住。
二零零七年七月于温哥华
http://www.civilwind.com/jibei/jibei.htm 国风2007年七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