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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阿飞的剑
万维读者网 > 茗香茶语 > 帖子
连载二
送交者: 全伊 2007年07月23日00:00:00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六、古拉格与卡普兰

沙雅自从学会QQ之后,也经常在QQ上与人聊天。很快,有不少粉丝成为他的好友。一天晚上吃完饭,靓靓又打开电视看韩剧,沙雅则进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到QQ,很快一个名字叫“铁腕费力克斯”的网友发来一则短信:

“沙雅,我一直想约你吃饭,我住在北京路的学府花园,请问你在哪里?”
沙雅想了想,觉得自己跟“铁腕费力克斯”还算熟悉,就告诉他:“我住在天津西路。”
“哪个小区?”“铁腕费力克斯”问道。
“古拉格华府。”
“什么?你是说天津西路的古拉格华府吗?你怎么会买那里?昏。” “铁腕费力克斯”突然键入一段奇怪的话,并且打了一个“晕”的QQ图标。
“怎么啦?”沙雅对“铁腕费力克斯”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打了一个“惊讶”的QQ图标。
“古拉格华府,那个地名……”“铁腕费力克斯”似乎欲言又止,后面跟着一个“流汗”的图标。
“到底怎么啦?”沙雅越发对“铁腕费力克斯”的话感到费解。
“你喜欢读苏联文学吗?” “铁腕费力克斯”忽然转换了话题。
“我很少读文学书籍,我是医生。”沙雅回道。
“哦,那就难怪。” “铁腕费力克斯”的话越来越让人费解。
“到底怎么啦?” “铁腕费力克斯”奇怪的反应让沙雅感到很郁闷。
“你读过《古拉格群岛》吗?索尔仁尼琴写的。”
“没有。”不过这本书名让沙雅感兴趣,因为他想知道古拉格群岛在哪,似乎自己的楼盘就取了这个名字。
“难怪。” “铁腕费力克斯”似乎明白点什么了。
“古拉格群岛在哪?欧洲还是北美?”沙雅继续问道。
“昏。” “铁腕费力克斯”又打出一个“流汗”的图标。
“你就别昏了,快告诉我,是不是个很浪漫的地方?”沙雅继续追问。
“老兄,古拉格群岛不是地名。” “铁腕费力克斯”答道。
“那是什么?”沙雅打了个“惊讶”地图标。
“那是……” “铁腕费力克斯”先键入这句,然后又键入一行字:“我说了老兄可不要不高兴啊。”
“那怎么会,快说吧。”沙雅赶紧给对方服用定心丸。
“古拉格群岛是俄语音译,监狱的意思。” “铁腕费力克斯”又输入一个“流汗”图标。
“监狱?” “铁腕费力克斯”的回答让沙雅感到非常意外,就输入了一个“惊讶”图标。
“建议你买本《古拉格群岛》读读,你就全明白了,或者在网上搜索一下,应该有电子版本。” “铁腕费力克斯”答道。
“怎么搜?”沙雅的网络知识很贫乏。
“笨,用Google啊。” “铁腕费力克斯”又输入一个“流汗”图标。
“Google是什么?”对网络还很陌生的沙雅又问道。
“Google是一个搜索网站,只要你输入你感兴趣的词,你就能找到相关的链接……” “铁腕费力克斯”耐心地解释道。
“哦,是吗?那我该怎么找?网址呢?”
“www.google.com。” “铁腕费力克斯”回道。

沙雅按照“铁腕费力克斯”的提示,在网址栏输入了www.google.com,立即显示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页面。在里边的搜索栏里,沙雅键入了“古拉格群岛”几个字,顿时出现一大堆链接。沙雅随便点击了一个,一个页面打开了。

“古拉格,由俄语中的ГУЛАГ音译而来,俄语的ГУЛАГ是一个缩写词,全称是‘Главное управление исправительно-труговых лагерей и колоний’,译成汉语意思是‘劳改营和教养院主要管理处’,一些中国学者简单地将它称为‘集中营’。这种集中营主要是用来关押政治犯人的,让他们在这里接受‘劳动改造与教养’。追溯古拉格的历史,它产生于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初期。1923年,苏联政府在北冰洋的索洛维茨基群岛上建立了第一个特别劳改营,用来关押那些反对十月社会主义革命、与苏维埃政权为敌的政治犯、不同政见者,其中包括社会革命党人、孟什维克及宗教界人士。自此之后,这种古拉格的模式在全苏各地越建越多,1935年已有14所,1941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已达85所。之后,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许多犯人带罪上了前线,到1945年二战结束时,古拉格的数量减少了30所,只剩下58所。但到1947年又升到了70所。1953年斯大林逝世前夜,古拉格的发展达到了顶峰,全国共有170所,遍布各个地区和角落,织成了一张大网,罩在苏联的版图上。1954年,斯大林去世之后,极权统治结束,很多被平反,离开了集中营,古拉格的数量一下子减少了102所,只剩下68所。另外,在1948~1953年期间,苏联内务部还建立了12个残酷监狱制度的政治犯特别集中营。古拉格群岛,实际上并没有这个地理名称,它是作家索尔仁尼琴的一种比喻说法。在《古拉格群岛》这部作品里,索尔仁尼琴把整个苏联比作一个群岛,在这个群岛上处处布满了监狱和集中营,被称为古拉格。古拉格里的犯人们生活在严酷的条件之下,没有自由,但又无法逃离这个岛。作家借以来比喻苏联人民生活在失去自我的残酷制度下,从而抨击斯大林的极权统治。”

看完这段简介,沙雅感觉到简直不可思议,果然,就如同“铁腕费力克斯”所说的那样,“古拉格”真的就是“监狱”!那么,“卡普兰浪漫生活”又是什么呢?沙雅返回Google首页,在搜索栏键入“卡普兰”三个字。又是一堆链接:

“芬妮•耶菲莫芙娜•卡普兰,1890出生在乌克兰沃伦省一个犹太人家庭。俄国1905年革命以后,卡普兰开始接近无政府主义者,并且开始参加反对沙皇统治的活动。1906年,卡普兰16岁时策划组织参加对沙皇基辅行政长官的暗杀,但是没有成功,被捕后被判终生苦役。在狱中受到残酷折磨,几乎完全失明,而且还患有严重的风湿。后来虽然被送往教会医院就医,但视力依旧没有恢复。在狱中,卡普兰转向社会革命党人的观点。1917年俄国二月革命后被大赦。1918年8月30日,卡普兰在莫斯科扎莫斯科列茨基区的米海尔松工厂举行工人集会上刺伤列宁,三天后被秘密枪决,尸体被装进木桶焚烧。”

原来,这就是所谓“卡普兰式浪漫生活”!沙雅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从头到脚似乎掠过一阵寒意,脑袋禁不住从电脑屏幕前往后缩了缩,仿佛害怕那屏幕里会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来,把他拽进北极圈里那些阴森可怕的古拉格,去“享受”卡普兰那样的所谓“浪漫生活” ……

沙雅再也坐不住了,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让他不寒而栗。古拉格华府,卡普兰生活,监狱,秘密处决——天哪,这是怎样一个恶毒的诅咒?他从电脑前站起身来,快步走入客厅。靓靓正斜靠在贵妃床上,吃着零食,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并随着情节的发展发出“咯咯”的笑声。

“靓靓,你过来一下。”沙雅对靓靓道。
“什么事呀。”靓靓瞟了沙雅一眼,眼睛又转向电视屏幕,生怕耽误了任何一个情节:“快说呀。”
“你们公司搞策划的家伙是谁?真差劲!”
“怎么了?”张靓靓仍旧心不在焉地应道。
“你知道吗?咱们住的这个楼盘,呃,古拉格华府,你知道古拉格是什么意思吗?”沙雅见靓靓这样敷衍自己,脸上禁不住浮现出一丝怒意。
“什么意思啊。”靓靓没有注意到沙雅表情的微妙变化,甚至连“欧洲国家首都”的老调都不再重弹,继续心不在焉地回应。
“是监狱,监狱的意思!你知道吗?是哪个白痴想出来的名字?”沙雅声音里带着粗气。
“监狱?”靓靓这才把头扭向沙雅,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谁说的?”

沙雅一把抓住靓靓的手腕,把她带到书房电脑前,指着打开的网页指着说:“喏,你自己看吧!”

靓靓瞪大了眼睛,屏息看着电脑上显示的内容,脸上的神情由诧异转为沮丧:“啊,真的是这样子。”

“当然是这样!什么狗屁古拉格华府,卡普兰生活,简直就是在恶心人。是哪个白痴想出来的馊主意?”沙雅也同样沮丧,而且带着一种被人愚弄后的恼怒,继续追问道。

“是我们总经理……”靓靓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回答道。沙雅之所以觉得她的声音奇怪,是感觉到她原本应该用一种嘲弄和不屑的声音回答这个问题的,可她没有。

七、惹祸上身

八、人民代表

沙雅和魏联柳一起坐长途班车来到D市。恰逢该市人大会隆重开幕,他俩住宿的宾馆也是人大代表们的下榻之所。本来人家宾馆因为“两会”包场是不打算给他们房间的,幸亏魏联柳跟宾馆经理很熟识,人家这才网开一面,给了两个房间,但不允许他俩在宾馆餐厅吃早餐。

  因为住在人民代表中间,沙雅的这次旅行也变得充实起来:每天白天,一些红光满面、西装革履的人总是在楼道里走来走去,互相问候;夜晚,挫麻将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出宾馆的大门,就看到很多辆小汽车停在门口,有挂蓝牌照的奥迪、别克,也有黑牌照的林肯、奔驰。而且,眼前的景象并不仅仅是一个名车博览会,还是一个吉祥车牌的展示厅,各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吉祥牌号,或显示着车主人的权势和地位,或印证着车主人荣耀与财富,比如:00518,00888,06666,66998,08088,66168……有一天的晚餐时分,当两人从宾馆外出和朋友们吃饭的时候,猛然发现这些吉祥的号码在停车场排成了一路纵队,那场面蔚为壮观。这时,沙雅突然产生了要把这个场景拍下来发到网上的想法,可惜相机没带在身上。本想回去取相机,但看魏联柳说道:“先去吃饭,要拍明天也不迟啊。”沙雅见状只得先去吃饭。谁知,第二天却没有再现这个经典的场景。
    
  每天晚上,当沙雅在隔壁左右的麻将声的衬托下打开电视,调到当地频道时都在播放当地人代会的盛况。面色红润、细皮嫩肉的领导们口若悬河地向观众们描绘诱人的蓝图,张嘴闭嘴就是什么“战略”,什么“腾飞”之类的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同样面色红润、细皮嫩肉的代表们则对领导们的讲话报以热情洋溢、深受鼓舞的掌声,一片和谐盛世、其乐融融的气氛。即便是沙雅,也不由自主地受到了这种欣快情绪的感染,虽然他早就知道,他所来到的这座城市是一个全国都有名的“企业基本垮完,职工四处请愿,财政捉襟见肘,农村荒凉一片”的地方。但这并不妨碍这些保养得很好的人民代表们,由衷地发出“盛世”的欢歌笑语。
    
  几天之后,学术会议开完了,那天中午午饭后,沙雅和魏联柳约定好下午自由活动,晚饭自己解决。自从沙雅被魏联柳带着学会摄影之后,正处于发烧期,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抽时间拿着相机四处转转,留下一些可供回忆的照片。沙雅在大街上边走边拍,无意中竟转到了这个城市的工业区。突然,一条巨大的白色横幅引得沙雅驻足瞩目:“还我集资款,还我投资者的血汗钱!建立和谐社会,保障职工生存!”厂门前的水泥地面上,也写满了诸如“××厂是人为搞垮的”!“人在大楼在!”等等标语。还有放在门口的一块块木牌,上面写满了职工对企业垮掉的疑问,以及对企业领导层腐败无能的揭露与批判。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围在那儿,像是在看热闹。沙雅连忙走近看个究竟,在刻有厂名的大理石柱下面,用木板写着:“职工护厂请愿第302天”。我抬头看了看厂名,原来还是某前任国家领导人的亲笔手书,只是那些镏金的大字,已经被人抠去了,但残迹依稀可鉴。尽管沙雅是生平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但对这个厂却毫不陌生。因为自打他记事开始一直到现在,沙雅家都还用着他们厂全国驰名的产品。此情此景,使得沙雅不得不举起相机,一张张地记录下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因为,作为一名工人子弟,沙雅的父辈干了一辈子的企业,也经常上演着相似的一幕。
    
  “快看,记者来了!”一个苍老的女声传到沙雅的耳朵里。沙雅惊讶地抬起头,发现那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已经把他围住了,七嘴八舌地向他讲述。沙雅环顾四周,似乎并没有发现记者的身影,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所说的“记者”就是挎着尼康照相机的自己;原来,徘徊在厂门口的那些老人们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在保卫着他们赖以生存的企业。为了不至于“冒充记者”而遭遇不测,沙雅只好赶紧声明:“大叔、大妈,我不是记者,我只是个过路人。”
    
  沙雅看得出来,老人们失望了。那一刻沙雅突然感到很惭愧,自己让他们失望了,可他有什么办法呢?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医生,一名摄影爱好者,即便真的是一名记者,自己所拍到的,所看到的,所听到的,能说给大众们听吗?就是大众们听了,又能改变这一切吗?
    
  尽管沙雅不是记者,但他是一名工人子弟,工人们到底遭到了什么样的命运,依旧深深地牵动着沙雅的心。沙雅想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他也想为自己的父辈们奋斗终生、却落得无依无靠这个残酷的事实寻找答案。所以,沙雅没有满足于在厂门口拍几张照片,而是走进了厂区。

  已经被拆成空架子的办公楼前,一幅四、五层楼高的世界地图赫然醒目,地图上从这座城市的方位伸向世界各地的一条条射线,见证着这个工厂昔日是多么辉煌,他们的产品曾是多么畅销。可是,这已经成为历史了。呈现在沙雅的眼前的,是一片巨大的废墟,只残留着一支红砖筑成的烟囱,孤孓地指向阴沉的天空。这个工厂究竟遇到了怎样的一场浩劫?是战争?是地震?是天灾?是人祸?沙雅站在废墟上茫然四顾……
    
  “你看,这都是我们的血汗,是我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厂子啊,可现在……”一个饱经沧桑的声音打断了沙雅的沉思。不知什么时候,他身边站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工人,穿着一身现在几乎已经绝迹的灰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沙雅上下打量着这位长者,他的形象让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已故的父亲,在他童年的记忆里,父亲总是穿着这种衣服。
    
  沙雅像儿子搀扶父亲一样陪着老人,走过一片又一片废墟,转遍了这个工厂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是吹瓶车间,你看,这都是我当年亲手垒起来的,我那时跟你年纪差不多大……这里,是质检室……”沙雅顺着老人的手指转移着目光,看到的却是一片又一片的废墟,他只能想像,这里当年会是怎样的车水马龙的场景。“可是现在都不在了,都不在了呀。”不经意间,老人的声音哽咽了。这种悲凉的情绪感染了沙雅,使得他的眼角在不知不觉中也溢出了泪水。老人为沙雅拭去眼泪,就像父亲对儿子那样……
    
  晚上,沙雅回到宾馆,魏联柳在外边逛还没回来。沙雅无聊地打开电视,当地频道正在播报人代会的盛况。满面红光、衣着鲜亮的人儿们,正在眉飞色舞地描绘蓝图,正在热烈鼓掌,正在欢欣鼓舞,正在高唱赞歌。当然沙雅知道,他们代表了人民,代表了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工人,代表了自己已故的父亲,也代表了他这个虚度了34年光阴、却一次没有投票选举过人大代表的“多余的人”。这么多年以来,所有的人一出生就这么被他们代表着,代表着,直到死。沙雅斜靠在床头,厌恶地关掉了电视,隔壁左右传来的麻将声突然变得无比刺耳,他愤愤地骂了一句:“你们开你们的会去,关老子什么事?”

九、幻灭

  男人总是希望女人不那么物质,女人总是希望男人不那么花心。然而事与愿违,现实中的尘世男女往往物质的物质,花心的花心。

  

十、当爱已成往事……

第二天下午,沙雅准时来到民政局大楼前,泊好车下来扫视了一圈,却见张靓靓还没到。他掏出一枝烟放在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却感到味道不对,一看发现居然把烟叼颠倒了。沙雅又换了一枝,先是在车旁站了几分钟,觉得天气太冷,浑身上下也挺没有精神,就回到车上,边吸烟等待张靓靓。百无聊赖之中,他顺手扭开收音机打发时间,谁知收音机里竟鬼使神差般传来电视剧《牵手》的片头音乐。跟随着那充满彷徨、无奈与伤痛的旋律,沙雅的思维逐渐恍惚起来,往昔生活中的一幕幕情景,就如同沉船的碎片一般,在脑海里漂来漂去——那些幸福,那些痛苦,那些甜蜜,那些折磨,那些希冀,那些绝望,那些挚爱,那些痛恨……古怪地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让他几乎窒息。乐曲结束之后很久,沙雅才逐渐从恍惚中醒来。他知道,所有这一切今天就要来个了断了。

大概一连吸了三、四枝烟,沙雅的手机响了,一打开,是张靓靓。
“我已经到了,你在哪?”那个曾经很熟悉的声音传入沙雅的耳中,这么多年了,她的嗓音还是那么甜美。
“我也到了。”沙雅循声望去,靓靓已经站在了民政局的大门口,正在目无表情地四处张望。

“不好意思,刚才路上堵车了。”靓靓解释道。
“哦,没事。”沙雅支吾了一声,和靓靓一起走进民政局,在传达室问了一下哪里办理离婚登记。

“五楼,坐电梯上。”传达室的老头回答道。

当他们来到婚姻登记处的大厅时,里面挤的满满的,大约有二十几对结婚登记的新人在忙碌着填写各种表格。

“结婚的人可真多啊。”靓靓轻轻地感叹了一句。然后,她扭过头来对着沙雅凄然一笑:“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闻得旧人哭?”

沙雅没有做声,但此情此景让他回想起五年以前,他和靓靓一起来登记的情形,当时两个人是那样幸福与满足,但如今却要各奔东西……想到这里,沙雅禁不住心如刀绞。他忽然感到一丝留恋,那个曾经幸福美满的家,那个曾让自己着迷、信任和守候的娇妻,如今都将不复存在了。

“沙雅。”靓靓在登记室门前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我昨天去法门寺算了一卦。”靓靓轻声对沙雅说道。
“哦?怎么突然有兴趣求神拜佛了呢?”
“人无奈的时候,总是想寻求点寄托……”靓靓低着头,轻轻回答。
“是啊。那算卦的说些什么?”沙雅忽然觉得有些可怜眼前这个女人。
“他说,我们俩的劫数今年就会过去了,应该能够和好如初的。”
“嗯,然后呢?”很显然,沙雅并不相信。
“他还说,要是我们分了,你再找的话,都是过不到头的。”
“还有呢?”沙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说,你的厄运今年就要结束了,以后你会吉星高照的,但是得有元配妻子在身边照顾你……”靓靓抬起头望着沙雅,那双满怀期待大眼睛里,泪光正在闪烁。

沙雅听出来了,这是靓靓在委婉地又一次求和。望着靓靓那依旧美丽的秀发,那依旧白嫩的肌肤,那依旧美丽的容颜,想到这是自己曾经深爱过的女人,这一瞬间沙雅的鼻子发酸,视线也有些模糊了。他忍住泪水,内心中激烈地翻腾着,试图再为这场婚姻寻求一个机会。他再一次回想起以前所经历的那些幸福与甜蜜,但不由自主地,马上又联想起那更多的痛苦和耻辱。他终于明白,最后两年的那些阴影,将会永远伴随着两个人的一生……沙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说道:“顺其自然吧,一切都是天注定的,在命运面前,我们做什么都是枉然……长痛不如短痛,还是早一点寻求解脱,各自找一个没有感情负担的人吧,趁我们都还不算太老……”

两人来到了离婚登记室,与结婚登记大厅截然不同,这里冷冷清清的,除了沙雅和靓靓,就只剩一对中年夫妇。

“证件带齐了吗?协议立好了吗?”登记员看了看沙雅和靓靓,程序化地问道。

“带齐了,立好了。”沙雅机械地回答着。然后送上拟好的协议和两人的身份证件,以及结婚证。

“证件都要复印,协议要按照规定格式填写。”登记员简明扼要地对沙雅说:“出门顺着走廊到头,再右转到打字室。另外你们的照片不对,要两寸的照片,照相室在打字室旁边。”

沙雅和靓靓按着登记员的指令来到打字室,交钱,登记,照相,等待……两人呆坐在打字室外的长椅上,沙雅点燃了一枝烟,狠狠地吸着;靓靓则把头深深埋在胸前。

“我曾经相信一句话,叫天道酬勤。”沙雅长长地吐了一口烟圈,缓缓说道:“这么多年以来,为了这个家,为了你,我拼命地工作,拼命挣钱……我宠着你,关心你,该不该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我节约每一个铜板,为自己买一条一百块钱的裤子都要犹豫半天,为你我一掷千金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天天工作到深夜,累出了一身的病,为的就是让你幸福……但是我没有料到,你竟然这样……”

沙雅侧身看了看靓靓,她没有回话,只是头埋得更深了,双肩在略微地抖动着。沙雅把烟头仍在地上,用脚把它狠狠地踩灭:“这下好了,从今以后,我们之间过去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

“你对我太不宽容了。”靓靓轻轻地啜泣着,头仍旧没有抬起来:“我确实是一时糊涂,但我真的只爱你……两年以来我一直在赎罪,我一直在挽救,可是你却一点不给我机会……”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可以原谅;而有些,不能……”沙雅又有些犹豫了,声音也变得有些颤抖,但旋即又硬下心来:“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而不是随意地做了,再去试图挽救。不是一切行为都没有后果的,你知道有些东西,谁挽救不了。”

“沙雅,张靓靓,是你们吗?”打字员把头从窗户里探出来:“你们的协议打好了,过来看看有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你呢?”沙雅略略扫了一遍协议的主要内容,问靓靓。
“我也没有。”

沙雅和靓靓重新回到离婚登记员面前,在他们前面,那对中年夫妇正吵得面红耳赤。

“你们两个协商好了再来。”登记员有些不耐烦了,下了逐客令:“下一对。”

沙雅把协议书,证件原件和复印件以及两人照片交给登记员,登记员对着身份证看了两人几眼,然后掏出一份免责声明书,还有协议书等文件给两人签名按手印。

沙雅看了看声明书的内容,拿起笔正准备签字,靓靓突然小声说:“沙雅,再想想,还能不能挽回?”

沙雅拿笔的手停顿了。这一刻,他忽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感动。其实,沙雅此时也很想拉住靓靓的手,对她说,算了,老婆,咱们回家去,咱们从头来过。但是,旋即他抑制住了这种冲动,咬了咬嘴唇,鼻翼轻轻地翕动了一下,轻轻地对靓靓道:“都到这里了,还谈什么挽回。”说完手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其余文件一一签名,递给了靓靓。靓靓犹豫了一下,也签了。

……

两人从民政局出来,已经到了快下班的时间了。夕阳西下,大地被涂抹了一层金色。沙雅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快,憋在自己心中两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去。人往往就是这样,当一个人遭到无缘无故的伤害而感到痛苦和不公时,就会产生一种心结,这种心结实际上是复仇的欲望。只有完成了复仇,人才能从痛苦中得到解脱……

“一起回去吧。”沙雅对前妻说道。靓靓暂时还没有找到房子,所以沙雅并不要求靓靓立刻搬走。靓靓顺从地上了车,坐在付驾驶的位置。

“晚上一起吃个散伙饭。”沙雅对靓靓发出邀请。
“不用了。我晚上跟同事约了逛街,你把我送到莲卡佛就行了。”
“哦,那好。”

沙雅默默地开车,靓靓软软地靠在座位上,迷茫地凝视着前方。七年的朝夕相处,六年的恩爱夫妻,如今都将失去,无论对错在谁都已经不重要了。尽管此时同处于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但两个人却同样感到孤独和迷惘……一路无语,沙雅把靓靓送到莲卡佛门前的路边上停下车,点燃了一枝香烟。而靓靓,依旧靠在座椅上发呆。

“到了。”沙雅轻轻地提示靓靓。
“哦。”靓靓这才从迷惘中惊醒,解开了安全带。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旋即欲言又止。她默默地打开车门,在扭身下车的瞬间,豆大的泪珠从那双摄人心魄的大眼睛里悄然滚落。

“沙雅,你要保重!”靓靓忙掏出丝绢拭去泪水,向沙雅道别。
“你也一样,保重。”沙雅平静地回答道,尽管此时心如刀绞。

靓靓转身走向苍茫的夜色里,沙雅坐在车上,透过挡风玻璃目送前妻的背影。不知不觉中,这背影逐渐模糊起来……沙雅掏出一片手帕纸,揩了揩眼角,又摘下眼镜,擦干了粘在上面的泪水,然后他发动了汽车。

去哪里?他不知道。他不想一个人回家,因为他此时无法面对那幢空荡荡的房子。那幢房子,曾有过那么多的甜蜜和幸福;而如今,却变得空荡荡的,那些曾经拥有的充实和美满,都只能化作痛苦的记忆……

沙雅漫无目的地跟随着车流,行人,楼房,霓虹灯……都市夜晚的景色在沙雅的眼中一闪而过。一对对亲密无间的恋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相拥着经过沙雅面前。他们是那么惬意,那么陶醉,就和七年前自己和靓靓一样。他恨靓靓,恨她为什么会给他带来那样深刻的伤害;他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么狭隘,总也无法原谅靓靓。乘着等红绿灯的时间,沙雅摸索着,找出了一盘CD放进音响中,按下了播放键,苏芮那特有的悲凉嗓音,像烟一样,传入到沙雅的耳中:

是否这次我将真的离开你
是否这次我将不再哭
是否这次我将一去不回头
走向那条漫漫永无止境的路

是否这次我已真的离开你
是否泪水已干不再流
是否应验了我曾说的那句话
情到深处人孤独

多少次的寂寞挣扎在心头
只为挽回我将远去的脚步
多少次我忍住胸口的泪水
只是为了告诉我自己我不在乎

是否这次我已真的离开你
是否春水不再向东流
是否应验了我曾说的那句话
情到深处人孤独……

沙雅机械地握着方向盘,一遍又一遍地倾听这首《是否》,渐渐地,行人、车辆和房屋都少了起来。沙雅在路边停下,踉踉跄跄地走下车来,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开到了外环线。

漆黑的夜色早已覆盖着大地,夜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色,星星在不停地闪烁。都市的灯火已经化作地平线上的一片白色,映照着小半个夜空。四周静悄悄的,偶尔有三三两两的车辆疾驰而过。借着微弱的星光,沙雅看到路旁白桦树干枯的树枝在微微地随风晃动。天气又干又冷,沙雅感觉到呼吸非常困难,而每一次的呼吸,都会吐出一小片白雾,似乎正是这白雾,让他感到窒息。此时的他,非常想痛哭一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眼泪。十二月的风掠过沙雅的面庞,似乎想抚慰他心中的创伤,以及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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