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糟言
(8)
每人又抽了几支烟,山南海北臭侃了一大通,小军看着天色渐晚,便匆匆赶去火车站了。他刚走,赵拐子便松了一口气,学着小军惯用的口吻说∶“那肥厮总算走了!”边说着,又从兜儿里掏出一包“香山”牌儿的香烟来,整比他贡给小军的烟单价贵出一毛钱。拐子大方地把烟盒拆了,送到我和秀才的面前,说∶“咱们哥儿几个接著聊。”
我和秀才都知道拐子是个孝子,平素里省吃俭用的,攒下点儿钱都交给娘贴补了家用。每月两包贡烟的损失,令他十分心疼,但活牲口的拳头着实可怕,无奈下还是每月交上。为弥补损失,他尽量从每月本来就很寒酸的伙食中再抠着,挤着,一分一分地算计。夜班饭的片儿汤1两3分,本来喝二两再就1个馒头的,现在只喝一两再就1个窝头,每餐夜班饭里外里就省下了4分钱。活计重,吃少了顶不下来,拐子便老着脸每次都求炊事员盛片儿汤时,多捞些儿面片儿,少来点汤水。弄得炊事员时不时地教训他∶“怪不得毛主席他老人家要你们‘斗私批修’啊!你看你们这私心重的∶上厰澡堂子洗澡总嫌池子里的水太酱,舀片儿汤吧,又总嫌稀了!”
想着本来就罗锅子下山—前(钱)紧的拐子,居然又吐血买贵烟请客,去抽这馒头片儿汤里挤出来的烟,我和秀才实在於心不忍,不知他葫芦里卖的甚麽药。拐子诚心诚意地説明∶他是看我们知书达理的,和那“肥厮”着实不同。眼下,是要我们为他指点迷津,拿个性命攸关的大主意嘞。
原来,拐子妈也意识到年龄渐大的儿子,自打当了壮工,荷尔蒙激增,每次探亲回家床单都得重新洗过。她心疼自己空有“无人追求之爱”却得不到异性爱抚的苦命儿子,正在积极地物色儿媳妇的人选。天不作美的是,人人听説了远郊砖厰的条件后,都纷纷摇头。加上拐子的小儿麻痹症後遗症,这个人生大事,竟变成“老和尚的媳妇儿—难説”了!经过拐子妈不懈的努力,近来终于在邻里熟门熟户的老人家里觅得一个同意撮合这一婚事的。
我和秀才听到这里,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了地。(我们的境遇比拐子也没强多少,他的挫折,不就意味著我们自己的暗淡前景吗?)好在终于有人点头了,説明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呐。拐子後来又支支吾吾地说与对方有些同病相怜之意,原来对方年龄已过三十好几,并且是小儿麻痹症後遗症重症,长年卧床,限於户内行走,还是要靠双拐的。
我和秀才刚为拐子(也爲了自己)有了些许庆幸之心,却又得到拐子的爱情出路竟限制在大龄的瘫子身上这样的噩耗。这与我们的青春梦想似乎相去甚远,我俩人一时有点手足无措,面面相觑,顾左右而言他,不知怎样帮拐子拿这个主意才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