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陈知耕三人离开的时候，周太公由修流和赵管家搀着，一路送他们到庄外．回来时，他看到刚刚收拾好给刘不取住宿的厢房中，还有油灯闪烁着．他来到堂上，看到丫环莺儿正在剪着灯花，便让她到厨房去熬两碗莲子淮山枸杞羹，分别给刘不取跟修流送去．

他来到方氏的房中，看到她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双眼蓄泪，脸色潮红．太公心里动了一下，便把周菊打发出去，然后在床前坐下道：＂太太，我已经给流儿找好教师了，是修涵举荐的．你可以放心了．现在你该告诉我实情了吧？到底谁是流儿的生身父亲？＂

方氏笑了一下，但还是摇着头．太公颤声道：＂竹枝，你说，这辈子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没有？＂方氏泪流满面，使劲摇头．太公自言自语道：＂老夫一生行事问心无愧，若不知道真相，当死不瞑目．＂

他离开方氏房间，上了＂迎风楼＂，在竹榻上闭目躺着．

自从万历六年他上京应试之后，几十年宦海飘浮，他就再也没有回过老家．方竹枝是他在任苏州知府时结识的，那时她才十六岁，而他已年近五十．

方竹枝算是小家碧玉，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的父亲是吴中的一个布商，年纪比他还小两岁．一次，他在给苏州＂听雪茶庄＂题写匾额的时候，结识了她父亲．那时他丧妻不久，郁郁寡欢，竹枝父亲知道之后，便将竹枝许配给他填房．虽然后来他一直没有将竹枝扶正，但他始终是把她当正室看待的．如果不是因为修流的出身问题，也许他早就将竹枝扶正了．毕竟竹枝她在他晚年的官场生涯中，给了他最大的慰藉．她的明慧与灵巧，使很多的女人黯然失色．在他任京官的那些日子，竹枝亲自下厨给他烹调南方饭菜．寒冬时候，夤夜深沉，她披着棉袄，陪着他批注文书，替他研墨，有时甚至通宵达旦．

他觉得他还是放不下竹枝的．竹枝的病，突如其来．他曾经给不少人治过肺病，但象竹枝的这种症状他还是第一次见过．竹枝的脉象显示，她危在旦夕．竹枝过世之后，他将以正房的名义厚葬她，这样修流与周菊也就名正言顺地成了嫡亲子女了．

周菊太象她年轻时候的母亲了，他一直把她当做掌上明珠．已经有好几户人家上门提亲了，包括省府的张提督跟兴化知府李还山，但他都婉言谢绝了．女儿十八，该是字人的时候了．他也有意招婿入赘，又物色不到好姑爷．儿子的婚事倒还可以宽心，但女儿的婚事却是做爹的心腹之痛．

他想到了刘不取，他跟周菊倒是挺般配的．刘心水当年在卿班中跟他有过几次争执，据理明言，是条汉子．但他似乎还没有勘透刘不取的为人．越是聪明的人，心眼越是难以捉摸．如若聪明过头，则过犹不及．他担心刘不取的正是这一点．今天他请了陈知耕三人来作客，本来就是为了勘探刘不取的为人．刘不取也看出了这点．

他感到不舒服的是刘不取的笑意．因此他还想再观察他一段日子．

于是他想下楼去，再跟刘不取聊上一聊．正要起身，莺儿上楼来道：＂老爷，刘先生有事要见老爷．＂周太公便叫莺儿请他上楼来．

刘不取道：＂伯父，深夜打扰，实有要事．小侄这里有修涵年兄书信一封呈上．＂太公忙仰起身子道：＂快快把来与我！＂

太公拿过信，只见上面打着封漆，心里一凉．加封漆的书信一般都是有要紧内容的．他把信看了，忽然间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又泪如雨下了．他将信在油灯上点着了，问刘不取道：＂贤侄，修涵他与你分别时，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刘不取道：＂日月无光．＂

周太公听了，大叫一声，便从竹榻上软塌塌地落倒在地．刘不取慌了，忙抱起太公放在竹榻上，而后匆匆下楼去．府里上下知道了，忙成一团．赵管家叫了两个家人，要他们连夜赶去城里请齐医生来．

周菊吓得不知所措，只是哭．修流道：＂爹是不是快不行了？怪不得今天让人抬了一付棺材回来．＂

刘不取给太公把过脉，道：＂伯父是急火攻心，可能是中风了．＂

他出手点了太公的百会，人中，承浆，风池，风府几处大穴，道：＂赵管家，我开个方子，你叫人马上去取药．＂

正当刘不取开药方之时，赵管家冷冷问他道：＂刘先生，方才你在楼上跟太公说什么了？＂

刘不取道：＂府上修涵先生托在下送封家书给太公，太公看过信之后就昏倒在地．＂

赵管家道：＂我问的是你跟太公说什么了？！＂

刘不取不悦道：＂赵管家，你管的事太多了吧！＂说着便把药方交给赵管家．

赵管家看着药方道：＂还是等齐医生来了后再加定夺吧．＂刘不取道：＂此事万万不可担搁，再晚上半个些时辰，太公恐怕便有性命之虞．＂赵管家对修流道：＂少爷，你拿个主意吧．这事老奴担待不起．＂

修流拿过药方看觑一眼，道：＂就按刘先生的方子去取药．＂赵管家便打发人去了．

齐医生来到的时候，周太公已经手脚发麻，口眼歪斜，不住地淌口水．齐医生打开医箱，拿出针灸用针，扎在太公的气海，关元，神阙三穴上．齐医生道：＂幸好节公已经被点了七处大穴，此时已无性命之虞．不知是哪位高手出的手．＂

刘不取拱拱手道：＂在下燕山刘不取．＂

齐医生道：＂先生出手不凡．＂便要下手开方子．修流道：＂先生已经开过方子了．是人参，附子，龙骨，牡蛎，石决明．＂齐医生道：＂石决明用多少钱？＂修流道：＂三钱．＂

齐医生便冲刘不取抱拳道：＂有刘先生在，节公决然可以起死回生．舍下不敢叨劳，告辞了．＂

这时周菊过来道：＂还请齐先生看望一下家母．＂齐医生面有难色，看了眼刘不取，对周菊道：＂令尊已经给令堂开过方子，齐某岂敢下手！＂刘不取道：＂齐先生先请，在下愿与先生同去观察．＂

那方氏已经睁不开眼，手脚痉挛．刘不取见了道：＂姨太太这是阴虚阳盛，先生可以在十宣穴入针三毫，再在膻中穴入针两毫，可以化血清痰．＂

齐医生沉吟一会，照着做了．方氏突然间呻吟一声，鼻息粗重起来．齐医生满脸是汗，舒了口气，道：＂刘先生，这方子该怎么开？＂

刘不取道：＂太公先前开过的是什么方子？＂齐医生道：＂节公开过的是百合固金汤加合柴胡清骨散，只是方中又加用了生黄芪，党参，血余炭各三钱．＂刘不取道：＂太公一生为人谨慎，开药方也是如此．其实他可以将生黄芪，党参，血余炭各加一钱，再加紫珠草三钱，便可逼出姨太太体内积毒．＂

齐医生长叹一声道：＂这是以毒攻毒之方．老夫行医一世，却不敢去想这一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