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吃过羊杂。记得冬天在街上有小贩推着车子，车子有点像天津卖烧饼果子的车，有玻璃罩子。里头有汤锅甚至炉子。吃的时候舀出热腾腾的一碗，用勺往里加佐料。汤中有条状的羊毛肚，管状的羊肠子，再加上某种疙里疙瘩，颗粒状但很香的东西。

不过那时很小。随着俺长大北京的肉也见少了。到蹦蹦跳跳，踢着路上的小石头子儿上学时，街上再也看不到羊杂了。又过了几年，情况似乎见好。俺在街角的杂货铺见到了卤羊蹄儿。好像几分一个。虽然没买过，但是同学买的俺尝过。肉不多，但经啃。下酒好。不过那时不会喝酒，对其妙处，并不能全部领会。

在食堂几乎没怎么吃过羊肉。记忆中扒拉一下，吃过一次羊肉饺子。洋白菜拌的馅。有人一听吃羊肉，说声膻，逃之夭夭。啥叫膻？俺还真不知道。夹一个塞嘴里。觉得馅很细嫩。嚼嚼，嘴里有点发凉般的异样。莫非这就是膻？这味道也不错么。。。

这之后就下乡了。

下乡肉可就少了。至于羊肉，根本就吃不到。刀耕火种时偶然直起腰擦汗，遥望北京方向，用隔着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想象力吃羊肉饺子和羊蹄。羊蹄儿就着升装冰镇的啤酒，边喝边啃。饺子囫囵吃，一口一包鲜，喀嚓啃瓣蒜。吃完了全身洋溢着洋白菜味儿的幸福。

那时俺觉得最美的美食也许不是羊肉饺子和卤羊蹄儿，而是对于它们的想象和渴望。“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唯物主义告诉俺，羊肉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饥饿。但饥饿能充分驱动想象力。使美味更加美味，使人进入唯心主义。最高级的美食家，没准还就是靠想象炼成的。

以后俺进了地质队。并且在某一天，俺们野外组跟寨子里的佤族老乡达成了一项交易。俺们出卡车到四十里外的县城，给他们拉回一台二百公斤的电机。他们给俺们一只活羊外加两筐桔子。

阿佤人不食言，马达没拉回来，一只横眉立目，极不情愿的羊就被拉来了。哥几个围着这黑色的生物蛋白体磨拳擦掌，“洪哥，我们动手罢？”俺拍拍那羊，说，嘿这家伙。。。要吃还是靠唯物主义。。。今个晚了明儿再下手吧。老李此恨绵绵地说，啧啧，瞧这小腰，这身段，瞧这腿肉。。。老龙说，老李，这话怎么听着像你跟媳妇说的？老李说，可不咋的，直接从被窝里掏出来就用这了。大伙哄笑起来，把那羊关进一间木板房，说老李要不你今晚上也住这？老李笑骂声王八蛋，跟大伙去睡了。

第二天大早，众人淌着哈拉子，袖了解腕尖刀，直扑木板房。谁知打开门空空如也。几绺黑色羊毛，挂在小窗上，在风中惬意地飘动。原来那羊不喜欢洪哥和辛亥革命，在乌七麻黑的夜里蹦起一米五，六，把那个极小的窗口上的两条钉上的木条撞飞，径直窜了出去。

经过了惊呼和默哀等必要手续后，一人道，操的老李，原来你媳妇是属炮弹的。另一人不无高兴地说，这回好了，让你们吃，吃个球。。。老李一声怒喝，兀那舅子，把羊关这是哪个狗日的的主意？话音没落，所有的眼光都聚在俺脸上了。

在内战的临界点佤族兄弟来了。听俺说羊跑了，马上说不怕，我再给你们拉一只！说着直奔出去。差点儿把俺眼泪感动出来。后来才知道，那羊认路，跑出去直接回圈了。那佤族兄弟见到它的平安归来，觉得不大稳便，才来探虚实的。

甭管怎么说，煮熟的鸭子又飞回了锅里。羊又牵来了。杀是不成问题的，俺们里头少说有一半是屠夫。而且经过顿挫心劲全吊起来了。在哥几个的吆喝声中，刀光带着寒意闪动，案板砰砰乱响，可怜那羊一声没咩完，就连骨头带肉，变成小孩拳头大的肉砣了。

那肉倒是红红白白。让人想起水浒中“花膏也似”的好肉。至于做，野外条件下也只能粗放作业了。把羊肉砣用做饭的铁锹在大锅里翻炒到变色，然后注上水，放进桔子皮。加火猛烧，开了之后，撇去浮末。放入草果，花椒，大料，辣椒，包谷酒，用炭火煨烂，这肉就算得核了。

多年没沾过羊肉，这次再体验。俺端起羊汤碗，稳住神，凑近鼻子一吸，嗯，熟悉。西单北大街的羊杂叫卖声混着嘈杂的有轨电车声，胡同口的羊蹄儿味夹着扑鼻的南货味儿，加上西安门的羊肉饺子和枣花的清香，在这一吸之间都回来了。用筷子略扒拉，肉和骨头分开，还是真烂。夹一砣放嘴里一嚼，加了桔子皮之后没有一点膻味。只剩下满嘴的鲜肥，嫩爽，和口齿生香。顺着嘴角流下来的油汤当然是必须舔的。那味道，得用陕北话，实实就爱死个人。更妙的是肉够汤够，俺们吆喝着，猜着拳喝着酒，扎扎实实造了一回。

这算俺美食经历中的一次高潮。主席发动“被上山下乡运动”把俺搬运了几千里，处江湖之远则忧其饥。从唯物论而唯食物论。又从唯食物论顿悟了“本来无一物”的唯无论。俺这哲学，显然又惹了一层颇为厚黑的尘埃。

从那之后也吃过不少次羊肉，包括双榆树的串烤羊肉，五道口小馆的涮羊肉，和墨西哥的烤羊腿，不过怎么吃也没那次解恨。要说原因，只能说美食的要件，未必限于食料和烹调，还包括了想象，距离，饥饿，和情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