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河北省一个偏僻落后贫困的小乡村。这里既没有被绿色森林覆盖的雄伟山峦和孤帆远影映衬的蔚蓝大海,也没有泛着清波的湖泊和缓缓流淌着的河流,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这里没有电,没有公路,也没有铁路,离最近的县城也有十几公里的距离,可想而知,交通的不便使得这里落后闭塞,生活相当贫穷。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这个小乡村里,人们依然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每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早到晚耕种着祖辈们留下来的土地,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因而很多人一辈子没有亲眼看过高山和大海,甚至湖泊, 也没见过真正的轮船,火车和飞机,有的人更是一辈子从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
一九六三年的秋天。收获的季节并没有给这里的农民带来丰收的喜悦,连日的大雨造成海河水的泛滥,冲散了人们对收获的渴望,肆虐的洪水吞噬了整个华北大平原,我家的小村庄也不能幸免于难,祖先留下的房屋被凶猛的洪水摧毁了,整个家园汪洋一片,使本来就生活在贫穷中的人们对未来的光景又增添了几分忧虑。没有了安身之地,母亲在家人的帮助下,拖着即将临盆的身体搬到了村子西头地势较高的一户赵姓人家。由此两家人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以后的几十年中一直保持着相当密切的往来。村子里百分之九十的人家姓赵,因而村子也以赵姓来命名为赵家官庄。我家姓尹,不知道哪年哪代的祖先由何处搬至此处定居下来,因此村子里尹姓人家只有几户,没有太多的亲戚,多少有些像外来户的感觉。这样说来,我并不是在自己家的屋子中出生的,因此,也难怪我一直对家的概念模糊不清,读书,工作,出国定居直到现如今,一直飘泊不定的生活,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的家的形象在我的脑海中扎下根来。
据母亲说,我来到这个世界是在中午前十一点刚过。当时,天上下着瓢泼大雨,地上则是雨水与洪水交织成的一片泥泞。随着一声洪亮的啼哭我向世人宣布来到了这个世界,可不知为什么在这样的大雨天,屋前的大槐树上却落着一只大大的猫头鹰,不知是因为雨太大而不能归巢,还是有意在这里等待我的出世,只有天知道。但奇怪的是,伴随着我的啼哭,猫头鹰发出刺耳的大叫声,是悲叹我不合时宜地来到这个世界,还是为大灾过后人们将如何重整家园恢复生计而担心,人们不得而知,但大人们都说这不是一个好兆头。猫头鹰不停的嚎叫着,撕心裂肺,怪声怪气叫得让人心烦意乱,于是赵姓人家的主人,一个道地的农村中年汉子,顾不得天上的大雨和地上的泥泞,裸着黝黑坚实地膀子,在满是泥水的院子里,也不知道摸到了一样什么东西,狠狠地掷向了还在嚎叫着的猫头鹰,它拍打着翅膀便飞走了。伴随着我的出生,这件希奇的事情很快从村子西头传到村子东头,没几天就传遍了全村,暂时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热衷谈论的有趣话题,让身处灾难中的村民暂且忘记了生活的沉重,给生活凭添了一份轻松。在这以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串街的算命先生偶然听到了这个故事,根据我的生辰八字留下话说,这个男孩子有着不同一般的命运,或大吉或大逆,好的命数则出人头地,有着不同寻常的生活和令人羡慕的未来,而坏的命数则会成为称霸一方的土匪扰乱乡民。算命先生的话使本来就荒唐的事情变得更加离奇,好奇的人们期待着这个男孩快快地长大,以揭开这个撩人心魄的谜底,说不定一部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由此开始了。家里人则根本不在意这些话,只作为一个有趣的话题偶尔说说。事实是十五年后的秋天,我成为了文化大革命后,第一个从这个落后的乡村考上大学的人。经过四年的大学生活,毕业后,我有幸被分配到了中国三大直辖市之一的天津,在医科大学当上了老师,当时只有十九岁半,这对于这个落后乡村的人们来说,应该算是出人头地了吧。后来由于工作繁忙和商务缠身,从此再也没有时间回到过那个落后的小村庄。虽然在那里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不是很多,也已不能记起很多人的名字,然而每每想起和母亲一起居住过的老屋,空空的大院子,前后左右的老邻居,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一起读书的中小学的同学,心头总会像平静的水面上,泛起的几道涟漪久久不能平静,挥之不去的回忆伴着丝丝苦涩雾一般萦绕在我的脑海,好像有什么东西撕扯着我的胸膛,揪抓着我的心,唤起心中阵阵的惆怅,总要静静的坐上一阵子,任思绪在脑海中飞扬。左邻右舍的日子都还好吗?一起玩大的小伙伴生活得如意吗?同窗几载的小同学事业都有成吗?也不晓得这个小村庄变成了什么样子,那个老街还在吗?那个水塘还有吗?还会有多少留存在我脑海中的记忆呢?……是牵挂还是惦念说也说不清楚。斗转星移,岁月轮回,二十几年过去了,如今随着妻子来到了地处东南亚的一个美丽岛国,已然成了客居异国的他乡人。但那份惦念,那份彷徨随着年龄的渐渐增长,时光的飞逝,越来越显频繁地搅扰着我,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那份思乡之情吧,毕竟那儿是我的出生地,我童年时期成长的地方。每每闲下来与妻子谈起我的出生和童年,妻子总会耐心的温柔的抚摸着我的手安慰我说:等空闲下来,一定陪我返回故乡走一趟,一同看看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