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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复仇记（2）

一苇

     

    我不敢再到卫思怜的学校卖书了，我少了一间综合大学，只好多去几间中等专科学校补上。我必须多卖点书，因为我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自从我父亲去世以后，妈妈一个人抚养我，劳累不说，心情也很不好，得了心肌劳损，经常不能上班，由于长期休病假，只有五折的工资，本来就不高的工资打了五折以后就更少了，家里得靠我了，我开始在寻求卖书以外的赚钱门路。

      有一天我去了一间比较远的学校卖书，回家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我在路上买了两个馒头，一个肉包。踏进门的时候，我怕妈妈责备我，就一边进门一边喊：“娘，我买了肉包子回来给你吃。”一进门，我就呆住了，卫思怜来了！她听见说肉包子，就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也饿了。”当她发现只有一个肉包子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赶紧改变话题。

      我问她是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她说她看过新华出版社给我开的介绍信，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出版社的地址，她去了一趟出版社就找到我了。她告诉我她被学校记大过处分，罪名是带头旷课，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得罪了杨二安和杨心蔷，杨二安就是保卫科科长，那个高高的麻脸的男人，杨心蔷就是跟她抢书的高女孩。

      我觉得奇怪，一个保卫科科长，怎么会有权力对学生进行行政处分。她向我解释说，“杨家三霸”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杨大安是原校长，不久前升官，到省委里当大官去了；杨二安粗人一个，没有读过什么书，被杨大安转弯抹角安排在保卫科工作，没多久就当上科长；杨三安是文革前最后一届大学生，四年大学基本上没学过什么东西，按政策是不能堪重任的，却当了化学系主任。杨大安有个女儿杨心薇，早早就出国留学去了；杨三安也有个女儿杨心蔷，就是那天推倒她的高女孩，现在是化学系的学生。由于杨大安在省里做官，杨家在学校里势力很大。

      我觉得她被学校处分跟我有点关系，感到有点内疚，正在想说些什么安慰她时，她又换了话题，她说她有办法帮我把卖书的生意做活，她不但在她的学校认识很多人，在其他学校也有她中学的同学，她可以介绍我找他们让他们预定图书，这样我就不用一本一本地卖了。我一听就知道这办法不行，因为我隔三差五到出版社取书，能拿到什么书并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我又不好拂她的美意，只是说我考虑一下。

      她看了看手表，忽然说了句“我马上就回来”，就快步出去了，五分钟以后又回来，手里拿着三个肉包子，说：“我跟你先做第一单的生意，我拿包子换你的馒头。”说完就放下包子，拿起馒头。我说送她回去，她说不用，只送到公交车站就行。在路上她对我说，她会整理她的同学的名单和地址，以便我实行她的新的卖书方法，要我过几天去她家取。

      回到家里，妈妈说这是个心眼好的女孩，心里想着别人。

      我没有按卫思怜说的那样过几天就去她家，因为我的经济压力越来越大，妈妈的心绞痛越来越厉害，虽然看病开药是单位报销，但是营养方面却是很费钱的。我妈妈一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不能让她走得太快。我知道卫思怜的办法是行不通的，我没有时间去折腾，我得多去一些学校，我甚至开始在中学门口摆地摊。

      妈妈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有一天晚上把大门关好后，很严肃地叫我拉过来凳子坐在她床前。她告诉我说，我们刘家几代单传有一条秘方，专门治肝肾亏损方面的疾病，尤其对肝腹水有特效，而且该方有几个变化，还可以有其他方面的疗效，我爸爸临死前把方子传给了她，现在我们家的路越走越窄，是想想办法的时候了。我问她方子放在什么地方，她指指她的脑袋说在那里。她说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不好，万一她……我打断了她的话，我说娘您会长命百岁，我还没有让您过上舒心的日子，您不会走的。虽然她一再说把方子告诉我，我却拒绝听，因为我有点迷信，我认为我一旦接过那个方子，我娘很快就会走；如果我不接，她就不会走，因为她还有使命没有完成。不过我答应她开始想办法。

      我怎样能把方子变成钱呢？我们家人丁单薄：我娘是独女，我又没有舅舅姨妈什么的，我爸那边只有我姑姑，而且已经去世了，姑丈远在河北又帮不上忙；同学倒是有几个，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找他们好像也不是很稳妥。想来想去，我决定找卫思怜，从她帮我擦血时的眼神和从她买包子给我吃得事情上，我看出她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何况我娘也说她心好。

      但是在这个时候，我跟那个抢书的高女孩，就是思怜说的那个杨心蔷，有了意外的遭遇。有一天，我到了化工中专那里去卖书，我刚蹲下来准备摆书，就有人拍我的肩膀，一看就是她。她倒好像忘记了我们有过不愉快的经历，笑笑说：“卖书卖到这里来啦，怎么不去我们学校？”

      我没有好气地说：“还不是拜你所赐，我哪敢再去啊，你们家杨二虎准备吃了我，更不用说你了。你们有钱有势的人哪里知道做穷人的难处！我少了一间综合大学，只好多跑点路喽。”

      她说：“我可以让我二伯给你开个临时许可证，但是你要帮我一个忙。”

      我站起来，指着西边说：“瞧，太阳从那边出来了。多新鲜啊，你们杨家贵族会求到我们这一档。”

      她收起了笑容，说：别打岔，我是说真的。我就说，你说来听听。她说，她的奶奶得了绝症，已经到了最后的日子了，奶奶最疼她，希望临死之前能见到她的男朋友，因为奶奶知道她谈一个朋友谈了两三年了，可是最近她已经跟那个男孩子吹了，为了不让奶奶失望，她想找一个替身，而我长得高大英俊正合适。她还说上次是她不对，以后决不再为难我。我提到思怜的记大过处分，她说行政处分是可以撤销的。

      我考虑了一下，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让老人家开开心心地离开世界也算是善事一桩，我又没有什么损失的，就答应了。原来她奶奶还不是住在济南，来回一趟要一天呢。

    到了约定的那天，杨心蔷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辆小轿车送我们去接我们回。

      我见到她奶奶，表演良好。杨心蔷说我就是那个谈了三年的史文彬，现在刚考上研究生。她奶奶很高兴，看上去很满意。在回来的路上，杨心蔷很感慨，回忆了很多她奶奶如何疼她的往事，最后说，我从明天开始就可以回到她的学校卖书，而且，从现在起我就是她的朋友，如果有什么困难，就去找她。当然，她是说的是一般朋友，我也不会梦想去攀这种高枝。

      我见她既然这样说了，我就把秘方的事告诉了她。她说，她爸爸的科研室跟药厂有联系，可以帮我们，至于怎么帮，她也不清楚，要回去问问她爸爸。她把我送到家门口，就说，反正都来了，进去见见你妈妈，我就带她进去了。

　　我事前没有跟妈妈谈起过杨心蔷，所以妈妈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是点头微笑。杨心蔷自我介绍说她是我的朋友，我的事就是她的事，等等。坐了没一会儿，她就告辞了，她不想司机在外面等得太久。

　　杨心蔷走后，妈妈说这个女孩子不好，凶，我会降她不住的，不如上次那个小巧玲珑。我说：妈，您想哪去了，刚才您见到的那位，是省里大官的侄女、系主任的女儿；就算小巧玲珑，您也别多想，您以为您的儿子是谁？一个摆地摊的小贩。妈妈说：“我的儿子我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只是时候不到而已。你具体会做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的时候一到，你必定有所作为。”可怜的妈妈，她到死的那天都不知道，她所说的“大事”就是复仇。

      我嘴里虽然不承认，我的心里确实是对思怜有好感，可是有件事挺让我疑惑的。我有一次去美术学院卖书时见到思怜，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可是她见到我时觉得有点不自然，好像想躲着我。我主动上去跟她打招呼，然后问她来美院干什么。

    她说：“不想告诉你，但是为了补偿，可以让你再问另外一个问题。我一定如实相告。”

    我说：“好。那么你告诉我，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送我出校门，我回头看你的时候发现你笑得很怪，你到底笑什么？”

    “那个嘛……好吧，告诉你。我当时就想送你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会让你怕得要死。”

    “你要送我东西，又让我怕得要死，这样的东西我不敢要……你为什么要送那样的东西给我呢？”

    “因为，我喜欢你。”

      女士们先生们，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现在讲起来，我这张老脸仿佛还会像当年那样微微发烫。我们小休一回儿怎么样？有需要方便的，请快去快回，我们五分钟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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