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亂世逸民 ——記“文革”中的康同璧母女 |
| 送交者: 章立凡 2004年04月14日14:32:5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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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逸民 ——記“文革”中的康同璧母女 章立凡 “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 歷 時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始終沒讓我搞明白誰是敵人;但總算是領悟到一點, 在那個年月能與你相濡以沫、患難與共的人,一定可以成為真朋友。不過這種朋 友,當時在中年以下的人中不可多得。因為立國十幾年來所提倡的,都是一種斗 爭的文化,一種背叛的教育,如果算得上文化和教育的話。相比之下,反不如封 建文化培育出來的老年人可靠,起碼他們懂得禮義廉恥,講究忠恕仁愛。 多年來一直想寫一點文字,作為對康氏母女的紀念,但苦痛之深難言述,幾 番握管未成文。自章詒和女士發表《最後的貴族——康同璧母女之印象》,談及 在康老府上與我父子的往還後,不斷有朋友向我詢問當時情況。現從撰寫中的先 父章乃器先生晚年生活回憶中,提出相關文字加以增補,結綴成文以作紀念。 因為年齡上的差異,我與康氏母女的往來比小愚姐(章詒和)要晚上幾年, 見聞也有所不同。又因性別上的原因,我不具備她那種女性特有的視角和情感。 本文只是那個風雨如晦的歲月中,一名十七歲的少年對於前輩們的記憶。這篇續 貂之作,如能使讀者更立體地觀察近代中國知識女性先驅的高貴品德,我將十分 欣慰。 1 故人零落 1966年被“革命小將”掃地出門以後,我成了父親與老朋友們聯絡的“信 使”,這任務是從1967春天年開始的,先後拜謁了康同璧、陳銘德、鄧季惺、仇 鰲、章士釗、章伯鈞等一批前輩。父親每次都寫上一封極簡單的信,大意是說自 己已搬家,現派小兒趨前聆教云云。 先去看望的,是康有為的次女康同璧先生。康老在“反右”後敢於主動與父 親及章伯鈞、羅隆基等“大右派”來往,是我早就知道並十分欽佩的。她住在東 四十條豁口的北新倉,還有一個老地名叫何家口2號,據說最老的地名是羅家大 院。康老的夫君羅昌,早年是康有為門生,曾遊學日本、英倫,歷任北洋政府國 務院秘書、外交部駐倫敦、新加坡總領事等職,後執教於多所著名學府。這所大 宅,曾是京師名流會聚之地,宅名因之成為地名。不過老宅此刻已風光不再,門 前冷落車馬稀。 我像一位地下工作者,先在樸素的棕色小門前環顧四周。那時城根一帶皆是 僻靜之地,見四下無人,便小心翼翼地按動門鈴,開門的是其家人老郭。1949年 以後北京的大宅已多用保姆,有男僕的家庭,必是世家。走進花木扶疏的庭院, 沿着石板鋪陳的曲徑,進入金銀花藤拱繞的大門左轉,便是康老和她的女兒羅儀 鳳的住所。 羅儀鳳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一直沒有你們的消息,我們都擔心死了!有 人傳說章先生被趕回青田老家去了,也有說是不在了,我母親總是掛念章先 生……”她馬上跑進內室用廣東話向老人稟報,不多時康老從室內走出,慈祥地 望着我,臉上露出笑容:“令尊大難不死,真乃萬幸!以他的剛烈之性,我一直 擔心他度不過這一劫!” 從康老和羅儀鳳那裡,我知道了許多父親老友的境況。 余心清在他家的後院上吊自殺,章伯鈞、陳銘德等皆被抄家批鬥,所幸人沒 有死。黃琪翔也被抄家,夫人郭秀儀被打傷,手落下殘疾。龍雲在北京和昆明的 家都被抄了,當時龍太太不在北京,她家的一位老公務員指着一些東西對紅衛兵 說是公家的,才算是給龍家保全了一部分財物。 葉恭綽曾是北洋舊交通系魁首,後又追隨孫中山先生。他曾是著名的“毛公 鼎”的收藏者,且擅長書畫,是我家在燈草胡同時的近鄰。記得家中有一把畫有 竹子的摺扇,就是他送給父親的。他原是中央文史館的副館長、國畫院院長, 1957年被劃了“右派”。此時是半盲之八旬老人,老妻腿已殘廢,聽到抄家的風 聲,老先生孤立無助,急中生智,將毛澤東當年給他的親筆信裝入鏡框,高懸於 客廳,紅衛兵闖入後,見到“最高指示”,唯唯而退,兩老算是倖免於難。 此外像章士釗(行嚴)、馬連良都有阿芙蓉膏的老嗜好,過去一直是靠“特 供”維持。行嚴先生家被北大的紅衛兵抄了一次(他當時的女婿洪鈞彥在北大任 教),煙槍被抄走了,行老馬上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第二天煙槍就送回了,家 也被保護起來。可馬連良就沒有這麼幸運,抄家後不久就去世了,原因是入黑籍 已久,斷了嗜好就等於斷了生路。不過羅儀鳳又說,馬宅的大門是“白虎門” (進門後右行),風水不好。 黃紹紘小雅寶胡同的住宅被抄,本人也打得奄奄一息,存款現金全被抄走, 家中連開伙的錢都沒有了,他讓身邊的一位老公務員到政協,請求預支一點薪水, 這時政協已被造反派奪權,把老公務員訓斥了一頓後辭退,薪水當然也沒有領到。 老公務員回家向黃訴說經過,黃紹紘沒有再說什麼,上樓後用剃刀割頸身亡。反 右時他曾兩次服安眠藥自殺,都被搶救過來,這一次終於成功。說起老舍自殺的 原因,羅儀鳳的敘述與現在通常的說法有所不同。她還強調黃紹紘因為沒有家庭 溫暖,走上了絕路;而章伯鈞有夫人李健生相濡以沫,才能挺過來。 至於康家自己,羅儀鳳只輕描談寫地說也被抄過,冰箱被搬走了,沒有提及 年近九旬的康老,被紅衛兵以墨塗面批鬥的事,也許是為了僅存的一點自尊。 後來父親感慨地對我說,我有兩位黃姓朋友都是軍人,一個黃琪翔,一個黃 紹紘。軍人生殺太多,冤冤相報,難免死於非命。但黃琪翔斯文儒雅,黃紹紘面 有橫肉,結果一生一死,人之面相大有講究。 羅儀鳳還談及張伯駒、張效彬、關祖章等人的情況,這幾位與父親是文物收 藏上的朋友,平生心血所聚,都被整卡車地抄走。大收藏家伯駒先生的故事,無 須我在此贅述了。記得曾聽父親談起,效彬老先生精於碑帖考據,收藏內府書畫 頗豐,還在自己家裡辦了一所“志仁私立博物館”。但他自奉甚儉,冬天連煤火 都捨不得生。 早年讀李清照《金石錄序》,便知做收藏家是極苦之事,豈是當今附庸風雅 的暴發戶所能想象。戰爭、動亂、盜賊,都可能毀了你的收藏。《莊子·胠篋篇》 說“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若碰上執政者“以革命的名義”席捲一切 的年代,誰都無可奈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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