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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纪行(上)
送交者: Optics 2004年05月17日14:47:30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西藏纪行(上)

               ——灵魂中的灯

                ·霜 子·

  飞机在滚滚白云之上飞行了一个多小时。刚从成都机场起飞不久,我从舷窗往下看,一座南北走向的大山仿佛将川藏高原劈开了一般,形成一道道纵横交错、深深的沟谷。这就是著名的横断山。这些大山令人望而生畏。只有从这样的高度上俯瞰才能看到如此壮丽的景观。

  突然,同机的德国人开始骚动起来,他们兴奋地站起来,举起了手里的摄像机。在翻腾的白云之上,一座座青灰色的山顶从云端里伸了出来,横空出世,给我一种强烈的非现实之感。我们的飞行高度已经接近一万米了,而这些山竟超过了云层的高度,我们已经在世界之巅了。

  这景象使所有的人目瞪口呆,血液凝结。

  我想起88年去日本的飞机上,一直在睡觉的我突然惊醒。在浩瀚的洋面上,出现了一座神迹般的仙山-富士山。洁白晶莹,清晰地显露出它简洁有致,均衡无比的轮廓。这不是梦中的景色吧?难怪日本人崇拜这座山。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醒来的我很久以后都不能分辨出现实与梦幻的界限。那时我一定身在另一维空间,有如我现在的感觉一样。

  我们进入了地球的另一极。为这次旅行,我们准备了很久。一个个同伴一会儿加入,一会儿退出,最后只剩下我和丝儿两人同行。我们昨天从北京飞到成都,在机场宾馆住了一夜之后,今天凌晨登上这班飞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穿越如此远的距离,我们显然缺乏足够的时间跨度来适应这个变化。

  飞机在贡嘎机场着陆。我向窗外望去,一片布满砂石的平地,周围有缓缓的山坡,但显然和我们平时所在的地域不同,这就是高度的不同。我们一下飞机就在3800米的高度上了。

  我和丝儿提着在成都买的一筐水蜜桃走下舷梯。在北京时人们告诉我们西藏没什么可吃的,尤其是水果和蔬菜,所以我们买了这筐足有40斤的桃子,差点儿要了我的命,但后来在拉萨的日子里我们几乎就是靠它度日的。

  我走了几步,就感到一阵急促的心跳。丝儿说我的嘴唇已经发紫了。我放慢了脚步。这时看到一队日本老年人在导游的带领下缓步走过机场。他们显然事先得到了警告,步伐慢得就像走在月球上一样。尽管我们做了不少准备,但还是缺乏经验,几乎一下子就把从平地上带来的氧气使完了。

  出了机场,坐上一辆面包车,沿着雅鲁藏布江行驶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了拉萨。一路上可以看到泥土糊的房子和到处飘扬着的五彩经幡。下了车,一位藏族小伙子拉着三轮车迎过来,问我们要不要车,我们立刻把筐抬上车,请他拉我们去日光宾馆。他似乎懂一点儿汉语,但不能说。在经过一座医院时,他用手指指门口的牌子,意思大概是让我们放心。我瘫在座位里,目光模糊地浏览着这座陌生的高原之城。拉萨-日光之城的意思。这里的一切都和内地那么不一样,但我已无心欣赏。我知道,高原反应已经开始了。它来的是这么凶猛,我很不幸地属于那部份反应比较厉害的人类。丝儿比我要好得多。

  车子把我们拉到拉萨城的另一头,我们在北京时电话预定好的日光宾馆。这是一座两层楼的藏式宾馆,位于拉萨的东郊。由于位置偏僻,客人很少,显得很空旷。房间里也是藏式装饰,墙上挂着色彩斑斓的锦织唐卡,桌椅和柜子上漆满了浓重的花纹。有一扇宽大极了的窗户,屋里亮堂堂的,就像是睡在露天下一样。

  我爬上床,一阵天晕地转,翻肠倒肚的感觉向我袭来。大概是心脏出了毛病,它忽快忽慢,胡乱地跳着,我好像飘在空中似的,不知抓住什么才能让自己的魂魄回来。丝儿被我的脸色吓坏了,她急忙跑下楼去问宾馆要氧气。

  在这一刻里,我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墙上挂着的唐卡和满屋浓重,怪异的色彩似乎都在我眼前旋转。我心想我怎么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死在这个遥远陌生的地方,甚至都来不及和我的家人告别?

  我感到我就是死了,我的灵魂也不被这里的神灵接受。他们长着令人恐惧的严峻的面容。这是另一个世界,他们是另一方的神。而我不过是由于无知闯入他们的世界里来的。天哪,谁能救救我?

  这一刻,我感到没有信仰的人的无助。我甚至不知道该向哪一个神灵求助,我知道我们汉族人对神的态度一向有点儿过于功利。可是不管他们长着什么样的面孔,他们是不是能听懂我的语言,佛总该是慈悲的吧 ?

  可能是佛听到了我的乞求。当丝儿惊慌地抱着一只氧气罐跑回房间里时,我已经缓过来了。一共不过是短短几分钟之内的事,我却象是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较量。我的心脏终于开始缓缓地按照以往的节奏跳动起来,我的躯体又重新落在了身下的床垫上,五脏六腑也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但我仍然浑身冰凉,大汗淋漓。一只苍蝇停在我被汗浸湿的脸颊上。我不禁感到一阵无力的愤怒,我还没死呢!我用力挥手想赶走它,它嗡嗡地盘旋了一圈又落在我的湿漉漉的头发上。在它看来,我已经散发出和死人差不多的气味了吧。

  丝儿扶着我坐起来,我仍然感到头晕,但坚持着没吸氧。有人说吸氧会使人适应得更慢。以后的时间,我都是在床上度过的。临行前我在西藏报社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表哥告诉我,第一天过去就好了。还说刚到时不要洗澡,喝茶和抽烟。我不仅第一天没洗澡,以后也从来没感到有洗澡的必要。实际上我连脸都不大洗,因为空气极其洁净和乾燥,没有一丝灰尘,宾馆里也没有热水,水管里的水冰凉刺骨,我很乐得省去了在内地旅行时的麻烦事。

  果然到了第二天,感觉好多了。下地时已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只是不能走得太快。我也象游魂一样,尽量慢悠悠地活动,节省地呼吸着不大充足的氧气。奇怪的是我们没有任何想吃东西的欲望。昨天一天几乎什么都没吃,可一点儿也不饿。我和丝儿一人吃了一个桃子,决定出去看看。

  楼下是一间空荡荡的大厅,有几个刚到的外国人正在办理入住手续。一个穿着一身黑衣,架着双拐,肥胖的欧洲女人正斜靠在门框上抽烟。我吃了一惊,这样的人也能来西藏?后来才得知有两个德国旅行团也住在这家宾馆里。他们中有不少老年人,其中一位老人从日喀则返回的路上发了心脏病,送到医院急救,现在生死未卜。据说很多人临行前立了遗嘱才来的,想要死在这个离天最近的地方。

  接待我们的拉萨旅行社的小杨介绍了一个小伙子给我们当导游。他是重庆大学外语系毕业的,负责那两个德国团。今天上午正好没事,可以陪我们出去转转。在等他的当儿,丝儿和一只跑进门厅的狗玩儿了起来。她酷爱一切动物。这只狗瘦骨棱棱,毛色粗糙,有着让人难忘的乞怜的温顺的目光。它不停地摇着尾巴,跟在我们身后。丝儿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给它吃,它很高兴地吞了进去。以后每当我们回到宾馆,都看见它站在大门口等待和迎接我们。人们告诉我们,它的名字叫“毛毛”。

  拉萨街头的野狗是一景。据说有十几万只,几乎不比人少。它们三五成群,或者沿着街道跑来跑去;或者卧在路旁,台阶下;或者在垃圾堆里找食吃。这些狗大多很肥壮,不知是什么品种,其中有些可能还是很好的品种,毛色滋润,又厚又密。也有些残疾狗,少一条腿或带着伤口,看来是车祸的受害者。藏族人不杀生,没有人伤害它们,而且还喂它们糌粑吃。这就是野狗数目如此众多的原因。

  拉萨老城的街道一般很宽,很空旷。马路两边有不少低矮的小铺子。里面黑洞洞的,白天也点着灯。一只孤零零的秃顶灯泡挂在人们脑袋上,里面只有一根发黄的灯丝,发着黯淡的光,甚至连周围的地方都照不亮。奇怪的是这里的录象店,歌厅都很热闹,上午九、十点钟就坐着满满一屋子人,不时发出一阵阵欢呼声。人们看来很悠闲。我们进了一家商店,柜台里面只有一些罐头和压缩饼乾。罐头上连商标都没有,也没有日期。城里似乎有一路公共汽车,但除了站牌,从来没有看见有一辆车通过。我们坐上一辆三轮,往大昭寺方向驶去。

  路上经过一个农贸市场。到处挂着带着血迹的牛羊肉,也有一些蔬菜:西红柿、圆白菜、土豆等。甚至还有桃子,只是个头儿太小,和我们带来的桃子不能同日而语。

  到了八角街,这里是拉萨老城的中心。我们下了三轮,沿着窄窄的胡同前行。胡同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商店,一间挨一间,都是一样的黑屋子。房子很高,墙上刷着白粉,只在后墙上方开一只小小的天窗。他们怎么能在这样黑暗的居室里生活?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满脸深深皱纹的老婆婆,手里摇着转经轮。她脸上慈祥的充满希望的光辉简直迷住了我,她的羊皮袍子上似乎积着千年的污垢,已看不出什么颜色。花白的发辫缠绕在一起,和露出的皮肤、身上的袍子全都溶为一体,象一座雕像一样坐在灿烂的阳光里。

  一个个藏人的面孔闯入我的眼帘。黝黑的、雄壮的、有着刀刻般的轮廓。凸起的颧骨,高耸的鼻梁,最摄人心魄的是他们的眼神,有一种和这里的高山大河一般的力量。他们是有灵魂的人,属于另一个世界。

  我心醉神迷地看着这一张张的脸,甚至顾不上看八角街拐角上窗口挂满鲜花的房子,和小摊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直到我看见一个风尘仆仆、蓬头垢面的人,双手合十,高高地举过头顶,口中还念念有词,整个身体匍匐在地,沿着大昭寺周围的转经道,一步一磕地前进。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其标准,到位,没有人监督他,只有佛和他同在。不知他从什么地方来,现在他已经接近最终目的地大昭寺了。你甚至可以看到他脸上流露出的欣喜。

  到了大昭寺——西藏人心中最神圣的寺庙,座落在八角街的正中心,是一座精美绝伦的建筑。屋顶上矗立着两只羊托护着法轮的金顶,在碧蓝的晴空下闪闪发光。门前的石阶上无数朝圣的人们,男女老少都有,在做最后的膜拜。他们手中带着护具,带着护膝的膝盖已被磨得破烂不堪,彼此起伏的俯身长拜。其中有一个小男孩儿,身长不过三尺,也随着他的父母扑倒、爬起、跪下,他小小的身体摔打在身下的石板上,发出清脆激烈的响声。这些圣迹般的台阶都被磨得闪闪发亮。我们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举起相机发疯般地按着。这些人都是从很远的地方:青海、甘肃、四川等地一路上历尽千辛万苦过来的。在藏族人的一生中,能到拉萨来朝圣,是他们的最高愿望,即使死在路上也是幸福的。我这个没有信仰的汉族人,不由地被这种信仰的力量摄服了。这个三尺小童,城里的孩子在他这个年纪,只道玩儿电子游戏和吃汉堡包。在他那小小的心灵里,装着的是什么呢?

  我们犹豫地站在门口,从大门的侧面可以看到一只只转经筒。不知道有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使我们不敢贸然迈进门去。这时有两个背着相机的汉人过来了,他们也问我们同样的问题:可以进去吗?又说有人劝他们不要进去,说有危险。“能有什么危险?”我问。除了那神秘恐怖的气氛,我不相信会有什么真的危险。还是说我们没人引导会迷路?

  这时去买门票的导游小黄回来了,告我们进去参观没问题,但要尊重拜佛的藏族人的规矩,顺时针方向走,不要逆着人群走,也不要拍照。我们跟在小黄身后,胆战心惊地走了进去。大殿里的确有种神秘恐怖的气氛,光线幽暗,中间供满了佛像,一个个面目狰狞,身上挂满了哈达,到处供着厚厚的小山般的酥油,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味道。进来拜佛的藏族人一个个神色虔诚而严肃,手中提着桶、壶甚至可乐瓶子,里面都盛满酥油。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在他们中间,虽然人们并没有露出厌弃我们的表情,但我们显然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大殿旁边是一间间独立的小室,里面也供着一尊尊的佛像,你每走一步都不知前面会是什么。走过几间以后,我不敢再往前走了,真觉得自己仿佛要迷失在这些迷宫般的密室中似的,于是随着人群返回大殿。终于在众多佛像中,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这就是文成公主进藏时带来的那尊金佛像-长着汉族面孔的佛像。我在心中默默地向他膜拜,这是我们的神,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他会保佑我们的。经过一千多年岁月的熏染和无数信徒对他的膜拜,这尊佛像散发出一种幽深、详和、神圣的光芒。人们把由信念产生的灵赋予了他,他又通过这灵性赐予人们所求的安宁与慰籍。在他美丽安祥的面容上,我看到了人佛心灵交融的印证。我对佛教了解不多,一直是敬而远之。但是在这万里之外的雪域高原,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佛的抚慰。原来不管我们是否看得见他,他都一直在用他慈悲的光照耀着我们-生活在心灵的黑暗中的我们。

  这时大殿里带着期盼的目光拜佛的人群中,突然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响声“口奄嘛呢叭咪口牛”,这是西藏土地上无时无刻无所不在的声音——六字真言经。人人都在念颂它,一切物件上都刻印着它。这声音发自人的肺腑,响彻人的灵魂。它所发出的巨大共鸣使念颂它的人笼罩在它的回声中,使整个世界和你溶为一体。我问小黄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小黄迟疑了一下,回答说:很多学者都在研究它的含义,对此也有各种解释。你可以把它理解成:莲花般圣洁的境地。

  这几个字使我深深地震惊和感动:莲花般圣洁的境地!这些衣衫褴缕,蓬头垢面的人,可能终生都不曾洗一次澡,已经变成泥土般的颜色。风餐野宿,生活在难以想象的艰苦卓绝的高原之上的人们,追求的却是莲花般洁白的境界!

  他们无视肉体的痛苦,对物质的快乐不屑一顾,终生所求的却是与佛同在的境界。虽然这境界是那么虚无缥缈,却是多么值得人去向往,追求。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上,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他们有着值得敬仰的心灵,这心灵的力量充满了整个雪域高原。我为自己没有信仰,没有灵魂感到汗颜。

  后来的日子里,不时有人问我们从哪里来。拉萨的街头,到处都是洋人,却鲜见我们这样来自内地的自费旅行者。人们投向我们的是友好、亲切的目光,他们问我们是不是从日本、香港或台湾来的,当我们回答来自北京时,那目光立刻就变得不那么友善了。我们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对汉族人的敌意。据说不久前,在八角广场上刚镇压过一场要求西藏独立的运动。

  走出大殿,小黄带我们登上阁楼,从一道小门出去,上了大昭寺的金顶。顶上很开阔,透过金羊可以看到建在远方山坡上的布达拉宫,如梦似幻地出现在八角广场上升起的袅袅烟雾中。这是拉萨的象征。

  顶上有几层平台。正前方似乎是一座戏台,据说是达赖喇嘛主持博士答辩的场所。一群穿着紫红色袈裟的小和尚正嘻嘻地笑着,聚在边上玩耍。我们给他们拍照,他们显得很高兴,不时把头伸进镜头,露出顽皮的笑容。他们这么小小年纪来到这里,是来学习佛典,还是为了讨生活?

  小黄把一位年青的喇嘛介绍给我们,他是大昭寺民管会外办主任尼玛次仁。很多人,尤其是外国人都认识他。他会几国外语,曾在北京佛学院进修过,汉话讲的也非常好。面容清秀,聪敏。对很多人来说,他是了解西藏神秘的精神生活的某种桥梁。我们坐在一排木椅上和他聊天,他为我们沏了滚烫的酥油茶。可惜我在寺庙里闻了太多的酥油味道,一闻就想吐。旁边还有几个德国人,也不时问他一些问题。我很奇怪拉萨有这么多的德国人,他们似乎对西藏特别感兴趣。这两个民族的文化背景如此不同,也许他们都是注重精神世界的民族吧。

  尼玛说藏族人是全民信教,没有人,没有任何力量能阻碍他们的信仰。文革期间曾经毁掉很多寺庙,后来有些又重建了,重新塑了佛像。可那些被毁掉的佛像是无法被取代的,因为新佛像里面没有灵。他们不是一块块石头或泥巴,而是人神交流的象征。有个德国人提起西藏的独立运动,尼玛显得很谨慎,他只是说要想了解他们这个民族,首先应该尊重他们民族的宗教和文化,因为对藏族人来说,精神生活比物质生活可能更重要。

  我问他,那么西藏不想向现代化发展吗?几乎任何民族都经历了发展与传统的矛盾。生产和科技的发展似乎摧毁了一切民族固有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传统,西藏能成为例外吗?如果这样一部丰富的文化传统逐渐消失了,那将是太让人遗憾的事。尼玛的回答是他相信西藏肯定是要发展的,只是有它自己的道路。他认为他们的传统中有很多好的东西,是不会轻易消失的。是的,如果有更多象尼玛这样有理想、有知识的年轻人,那西藏的前途还是让人充满信心的。

  他欢迎我们以后再来,在拉萨的日子里,我们又去了几次大昭寺,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出了大昭寺,我们沿着街道仔细观赏一个个的小摊,各种造型独特,怪异的纪念品,首饰、雕刻、藏刀、面具,其中有一付镶着珠宝的面具,小黄认为是人的头骨做的,这使我大为惊骇,急忙丢在摊上。丝儿细细地挑选着一只黑玉做的牦牛。这时突然一阵激烈的手鼓声响了起来,随着鼓声,一个穿着肮脏不堪的袍子的人边跳边唱向人群走来,一望而知是个乞丐。这里到处都是乞丐,好像乞讨是最自然不过的一种生活方式。他手里举着一顶破帽子,向人们深深地鞠了一躬。一位摊贩拿起一枚一分钱的硬币丢进他的帽子,他更深地弯下了他的身体,嘴里不住地道谢,欢天喜地地捧着他的帽子,转身离去。

  我看呆了,竟然忘记了从口袋里掏出钱来,那个乞丐又载歌载舞地向另一条街道去了。他要这一分钱有什么用?他是怎样过活的?这样的生活,对他是苦难,还是享受?这里的人,对于生命,一定有和我们完全不同的看法。

  一个卖布料的摊子上,堆着各种花花绿绿,带彩条的毡布。两个小姑娘并肩坐在一堆布料上,黄黄的小辫子朝天翘着,脸上象花猫似的留着食物的痕迹。她们互相搂着肩膀,头靠在一起放声高唱,好像她们不是在集市上,而是在草原上,她们的声音就像柴旦卓玛一样清脆、嘹亮。看见我们停下脚步注视着她们,两人开心地笑了。她们是牧民的孩子,身边还堆着大块的风干肉和一把沾着肉屑的刀子。和汉族人比起来,他们可能一无所有,因为他们很少积累物质的财富,但却很快乐,他们拥有的是空旷辽远的天空和草原。我不知道她们唱的是什么,人们从她们的歌声中听出的是无边的寂寞和对幸福的向往。

  熙熙攘攘的街市上,走动着不少外国人。据说80年代刚开放时,拉萨街头聚满了来自尼泊尔的欧洲人。他们很多是当初来东方寻道的嬉皮士,因为不能进藏而在尼泊尔境内滞留,一解禁就全涌了进来,把拉萨的小客栈都住满了。现在街上的游客仍然大部份是洋人。一位穿着淡绿色短衣短裤的白种女人正很有兴致地闲逛,一会儿看看摊上的商品,一会儿看看集市上来往的人群,并不买什么东西。她背着一只水壶,挎着相机,手里夹着香烟,面带笑容,悠闲自得,好像无比地适应这块土地,令人羡慕。难怪藏族人喜欢洋人,大概是因为他们在人种上彼此更接近吧。

  几乎在每一个摊上或店里,都挂着达赖喇嘛的像,毫无疑问,他仍然是千百万藏族人的精神领袖。

  晚上回到宾馆,我和丝儿坐在床上讨论起西藏的问题。我觉得这里和内地简直有着天壤之别,虽然历史上曾和汉族有过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对于我来说,无论从地理位置上,人种上还是文化上,都有如另一个国家。中国政府何必要花费那么大的人力,物力,只是为了把它纳入自己的版图呢?丝儿则认为西藏处在这么一个与世隔绝的地理环境中,要不是中国多年来不断地投资帮西藏建设,这里更远离文明世界,难以发展。但我们两人都对西藏的独立运动不置可否,因为这是一个过于复杂的问题,应该由西藏人民自己来选择。

〖未完待续〗

□ 寄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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