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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象一颗星球(1) 
送交者: DrunkPiano 2004年10月05日15:53:02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暑假闲来无事,写小说一篇。写完之后才发现没人读,又不想给熟人朋友看,怕吓着他们。烂在计算机里又可惜,所以借此宝地,自我炒作。有一个人读,就没白写了。新手上路,请多包涵.)

1。“亲爱的K”

“亲爱的K。。。”

陈朗趴上书桌前,鼻尖顶着一张白纸,白纸上写着这句话。

房间里没有开灯,陈朗是故意不开灯的。在她不多的几个朋友中,夜晚算是一个。她有时候这样静静打着盹,等待暮色的降临。多么忠实的朋友,陈朗想,从不失约,也不多说话,来了之后,就这样安祥地坐着,无声无息。象一个曾经追求了陈朗一辈子但如今已口干舌燥的情人,那么无声无息地坐着。无言,无语,无条件。而且不粘人,陈朗啪地一开灯,它就魂飞魄散。陈朗啪地一关灯,它又刷地回来,无言,无语,无条件。

除了夜晚,陈朗剩下的朋友分别是:她在波士顿买的印尼杯子;“真他妈烦” 这个词;她的红色高根拖鞋;川霸王牌榨菜;她午夜两点的恶梦;巴赫和莫扎特的安魂曲。。。也许还有K。包不包括周禾呢?陈朗没有把握。包不包括小蕾和如意呢?陈朗就更没有把握了。

至于其他人,只是一些浮动的面孔而已,就象陈朗对于他们也是一样。他们在一起吃吃喝喝,嘻嘻哈哈,但怎么也逃不出一种虚幻的感觉。那热闹,红红绿绿的,多么虚假,象是加到软饮料里的色素。统统的,弱智。假得跟真的似的。陈朗没好气地想。

但是,K和所有这些人都不一样。他的不同之处就是,他存在,又不存在。他的不存在给陈朗提供了一个想象的空间,而想象力里生长出来的东西最顽强。比如“上帝”,比如“主权”,比如她对K的爱情。

1998 年5月,陈朗第一次看到K写的文章。凡是她读懂了的地方,她都很喜欢,凡是她读不懂的地方,她都很向往。那个时候她精神空虚,睡觉的时候想吃饭,吃饭的时候想睡觉,读书的时候想做爱,做爱的时候想读书,并且想发明一种大号的指甲剪,把他们系主任徐老师的头剪下来。在这个非常困惑的22岁的夏天,陈朗决定自己爱上了K。

1998年6月,在陈朗作出这个决定一个月之后,她给K郑重地写了一封信。她在信里几乎什么也没说,象是东拉西扯地记了一篇日记。不是她这个人喜欢拐弯抹角,而是其实她也没对他产生什么火热的感情。她总觉得真正的爱情不是火热的,而是静的、冷的、远的,有着金属的质地。在这个时候,她还从来没有见过K。但是她想,我豁出去了。就是他长得象只蟑螂,我也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他了。

她都豁出去了,你想想看。陈朗――她还算漂亮,还算聪明,还算有魅力――但是,她都豁出去了。

1998年7月,K给陈朗回了一封信,说到他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妻子,及其他。陈朗也不生气,也不难过,她把这封信放在一旁,静静地吃完了从食堂打来的黄瓜鸡蛋――只是这一回吃得特别干净,前所未有地干净。她决定把他忘掉。忘掉一个人,太容易了。到22岁的这一年,她已经有过各种形式的恋爱――一角恋、二角恋、三角恋、平行四边形恋,不规则多边形恋……她自认为已经很饱经沧桑了。每次她都可以把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的,好像用过雕牌洗衣粉一样干净――留下的记忆透明、干净、清香。而这个人,她只看过一篇文章,写过一封信。忘掉他,还不是象拍死一只蚊子一样容易。

但是,莫名其妙地,K一直时隐时现地出现在陈朗脑海里,好像一块光斑,追随着陈朗,在时间的隧道里飞舞,不刺眼,但也不消失。

1999年3月,陈朗第一次在一个会议上、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了K。啊,他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可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象小姑娘,那么灿烂。而且是气宇昂轩、谈笑风生――一点也没有一般的学者身上那种畏畏缩缩、犹犹疑疑、罗里巴嗦的气质。小姑娘似的甜美的眼睛,和气宇昂轩的坦荡,陈朗一下子哑口无言了。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人。他也看见了她,很礼貌地打了一个招呼。那么若无其事,陈朗几乎有些委屈。哪怕眼光里有一丝的震动也好,陈朗想,但是没有。

就这唯一的一次见面,成为K这个人确确实实存在的证据。陈朗捏着这一点证据,继续在时光的隧道里穿行。但是怎么也穿越不了那个甜美而坦荡的微笑了,好像它在延伸,与时间平行。

2000年,2001年,2002年,2003年,时间象杂草一样疯长,把陈朗的青春蚕食了一大半。在这期间,陈朗经历了文斌、Mike、乃至现在的周禾三个男朋友。她研究生毕业、工作、出国、最终稀里糊涂到了纽约。

有一些夜晚,陈朗靠在枕边,周围黑漆漆的。她听见时光走动的声音,细细簌簌的,象一个小偷踮起的脚尖。但是它的衣角上有一块光斑,微弱而坚定。K啊K,她想。

她并不痛苦,甚至有点喜悦。和遥远的地方、遥远的人有一点神秘的联系,这件事情已经很完整了。并不需要一个悲欢离合的“故事”来画蛇添足。如果他们俩从地平线的两端冲到一起,紧紧依偎在一起,那应当是很MTV,也就是很傻的吧。她就这么淡、这么淡地想着一个人,好像一个孩子在柜子的最顶端存着一块糖,觉得郁闷时,就搬个凳子,把这块糖取下来,一层一层揭开,尝一口,又放回去。

陈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需要生活“之外”的东西,也许她对当下的生活有一种厌弃――她对“主流”的留学生很隔阂――无非是成天吃中国饭、聊各种工作的起薪、看73台的中国电视、在网上骂“老印”和“老黑”、拼了命地找省钱的COUPON、对艺术的最高想象力就是去看傻乎乎的百老汇音乐剧、美国人一倒霉就围成一个小圈子幸灾乐祸、平时在生活中跟老美一说话又畏畏缩缩装孙子。土不土啊,真他妈烦。但是她也没有那个兴致死乞白赖地“融入美国社会”,什么 Yankee、J·Lo、Reality Show、Sex and City的,傻乎乎的,也就是个土土和洋土的区别而已。更不要说吃个10块钱的饭,还要在那里吭吭哧哧地你一半我一半的,真他妈烦。

美国也有很多陈朗喜欢的东西,比如Seigfield,比如东村西村的独立电影,比如河边公园的夏天,比如白人黑人小朋友的睫毛。但是说到底这些都只是风景画,而不是生活。生活是需要人来人往的,而陈朗的美国生活,却人迹罕至。

陈朗参加过系里的PARTY。大家都是三五成群的,说说笑笑。她端着一杯饮料,站在那里,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知道跟谁去说话。她试图跟周围的几个人说了几句话――但是她问一句,他们答一句,她再问一句,他们再答一句。第一次,这么漂亮、这么活泼、这么游刃有余的陈朗突然发现自己的存在很多余。于是,她走了。谁稀罕谁呀。什么了不起。以后再也不去系里的PARTY了。

陈朗也不是没有外国朋友,但是大家客客气气的,也寒暄,也一起喝咖啡,但就是没有热情。空空洞洞的友谊,在里面喊一声都有回音。

她甚至有过一个美国男朋友Mike。他们在一起一年多。当初他们应该是很相爱的吧――但是陈朗也记不清。陈朗的坏毛病是,她很健忘,尤其对自己曾经刻骨铭心的东西――好像一个小孩子吃什么东西“吃伤了”。原先是最喜欢吃的,“吃伤了”之后,就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就这样,没有什么中国朋友,也没有什么外国朋友的陈朗,静静地坐在夜晚的怀抱中,昏昏欲睡。孤独敲打着她,好像水滴敲打着岩洞里的钟乳石。滴滴答答,在宁静的黄昏,溅起袅袅的回音。活着是一件多么需要耐心的事啊,陈朗想。

可是为什么还会有“亲爱的K。。。”这种没头没脑的信呢?这封刚开一个头的信放在这里已经多久了?一天?两天?一个礼拜?一个月?甚至一年,两年?

我到底想对K说什么呢?为什么不是“亲爱的如意。。。”,“亲爱的小蕾。。。”,或者“亲爱的爸爸妈妈。。。”呢?而是“亲爱的K。。。”呢?陈朗烦躁不安地想到。陈朗觉得很是蹊跷。她吃饭的时候,“亲爱的K。。。”在那里;她看电视的时候,“亲爱的K。。。” 在那里,她在屋子里漫不经心地走来走去时,“亲爱的K。。。” 还在那里。“亲爱的K。。。”悬在她的生活上面,仿佛她整个的生活不知不觉变成了写给K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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