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璐：北大的韻律

● 謝璐

夕陽收起了它最後的微笑，暮靄輕輕飄落。微風拂面，柳燕呢喃。又是一度靜謐的春夜，伴着徐徐的和風，我又一次地徜徉於未名的身旁，像一個即將離開母親遠行的女兒一樣，與她最後一次地耳鬢斯磨。此刻的我，有着對過去的依戀，也懷抱着對未來的憧憬！

來北大近兩年了，兩年來，我的改變有多少？我自己都說不清楚，我只是知道，當第一次英語課上，老師叫我們不要稱自己為“girl student”而是“woman student”時，我還覺得很不自然呢！而現在，我想我有信心，也應該有必要以“woman student”自居了！

還記得2003年的那個夏天，當滿載着新生的汽車從北大南門第一次把我送入這個夢想的國度的時候，我嘭嘭的心狂跳不已！多少夜學子的暢夢，又是多少心血的付出啊！但是，當我最終讓自己的心沉靜下來之後，我驚異地發現：北大竟是如此的熟悉！是的，不要笑我鹵莽，我也不是夢作得太多了，真的就是這樣。在那之前，我雖然從未來過北大，但是當我真正認真打量這個校園的那一剎那，那就久違的熟悉感就是那樣撲面地壓來！也許，這就是這個學校獨特的一面，她讓所有的學子都沒有距離感：她就是你們！她的生命屬於你們！那天下午的陽光是那樣地洋洋灑灑，古色的青磚房子和和藹藹地佇立在蓊鬱的高大喬木之中。迎面來的學哥學姐們馬上給我們遞來學校的地圖，他們是那樣地朝氣蓬勃——他們都很樸素，簡單的學生裝，但是在簡單的外表下我可以感受到他們不一樣的氣質：那種只有北大學生才有的才氣與活力！

當天晚上，我和我的室友就樂不可支地想逛逛校園，我們都很膽小，不敢去遠一點的未名湖——真奇怪，那麼經典的校園景致我們居然一開始根本來不及去欣賞，於是，就在燈光亮亮的燕南路上走着，後來也不知道怎麼拐地，就來到了一個龐然大物之前——北大的圖書館！其實，我真的覺得評判一個學校的好壞應該去看看她的圖書館。在號稱亞洲最大的學校圖書館裡——這個其實是後來才知道的，我們完全地被那裡濃厚的書卷氣氛和一大群徜徉在書海中的同學給感染了。在圖書館長長的走道中，我們歷數着掛在牆上的的油畫；在明敞的自習室里，我們欣賞着韻味十足的板畫；在寬大堅實的書桌邊，我們忍不住地想要坐一坐，雖然手裡什麼書都沒有……那一刻，我驚喜地告訴自己：以後這裡就是你的精神家園了！

第二天的清晨，我起了個大早去湖邊跑步。當然，等我到了的時候，已經有很多人在晨練了：我這才知道北大真正美麗的風光所在！“水光瀲灩晴方好”，這個湖是如此的靜謐卻又是如此的活躍，是如此的平淡卻又是如此的廣博，是如此地穩當柔雅卻又是如此的紛麗多姿！泱泱碧水，瑩瑩綠樹，暖暖晨暉，徐徐微風！往西跑了沒多遠，另一個小巧的荷塘呈現眼前：虬枝四展的古柏，鋪了天，蓋了地。一池春水，幾張荷葉，幾片花瓣，一群鯉魚。水無聲，葉無語，但我知道：桑田滄海，情懷不變，未來美麗動人的軌跡，便會在這樣的平淡中廝守，延續……

初來北大的日子是充滿驚喜和自豪的，走在那些有着充滿人文色彩路名的校園小徑上時，我常常忍不住讓笑意在臉上蕩漾開來。學姐告訴我說“北大人是熏出來的——因為這裡的氛圍”，之後她便詭異地笑笑，當時我疑惑不解。隨着日子如流水一般從指間逝去，當我在這裡朝朝暮暮地生活了一年多後，我漸漸揭開了這句話蟬翼似的面紗！如果說剛開始我欣賞的，是北大的表象的話，那麼隨着時間的推移，北大內在的魅力便在我眼前展現開來，令我痴迷和沉醉！這些，才是我真正可以受用終身的，也貫穿於每一個北大學子血液之中的：生命的韻律！

“午夜幾番夢回，往事不盡如煙”，前塵舊影，聯翩而來，多少與北大相悅相伴的情味片段，滑過心頭，喚我重溫往昔！但是，我究竟應該從哪裡開始說起呢？

總的來說，北大氛圍的精華也許就在於其中的“自由”二字。這也許就是蔡老先生奮力主張而給我們留下的遺風吧！自由的學說，自由的活動，自由的言論，自由的參與，重要的，不是結果如何，而是你願不願意，喜不喜歡。因為自由，北大特別的寬容——你可以犯錯，可以跌倒，沒有人會譴責你。而且在這裡，你隨時都可以再爬起來！因為這裡有的是一群充滿想法的年輕人，每個人都有很多事情去做，很多理想去實現，所有沒有人會在一邊看熱鬧，無聊地去取笑你。這真是有點像“American dream”啊，但是我們的校園文化就是這樣！因為自由，北大相對公平，因為每個人都有發言權，因為我們的活動都在眾目睽睽之下，所以相對來說，有能力的就能得到你所有應有的獎賞。這點文化在校沒什麼感覺，但是軍訓時一對比就非常明顯！在部隊裡，我們的座右銘是“第一、服從；第二、絕對服從；第三、完全服從”；而相比之下，我們在學校的箴言似乎是“第一、自由；第二、絕對自由；第三、是完全自由”。這種提法似乎是有一些偏激，但是事實上，在比賽和各項隊伍的評判中，自由之風導致的結果就是大家心悅誠服，沒有什麼疑義可提的，但是軍訓結束後，很多時候因為領導個人的觀點不一樣所導致的非議就非常之多了。當然，這種文化特點有其益也有其弊，但是在漫漫人生路上，能有一段如此不同尋常，有別於世俗的大學經歷，應該說是彌足珍貴的！

因為自由，北大人張揚着個性。但我想，這裡，我首先要對個性作一點我所理解的詮釋。個性，不是寬得可以擠下三個人的褲子，不是染得五顏六色的頭髮，更不是男生一披長瀑布，女生一頂刺蝟頭。她是太白先生“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的瀟灑；是樹人先生面對“千夫指”時的“橫眉冷對”，是凡.高那塗滿整個畫面燦爛而又瘋狂的金黃。個性，是一種內在的氣質，一舉手一投足便如縷縷不絕的花香，從身體內往外滲透！

此刻，我記憶的窗口似乎才是真正地打開了，往事以或濃或淡的姿勢，輕幽幽地掛在記憶的枝頭！

大學，是人生中思考得最多的時期！不知是哪位長者曾跟我講過這麼一句話。我是認同的，因為在自我反省與檢驗中，一個人的風格就這樣會慢慢地形成。在思想上的成熟，需要自我的思考，當然也會有他人的影響。而在北大，充斥的是來自全國各地的各式各樣的年輕人，他們大都通過了高考的歷練，並且獲得了令人滿意的結果。同時，更加可貴的是，北大是一個綜合的大學，文科與理科生在無形中交匯在一起，相互影響，相互啟發。頭腦，成為了在這個校園中最為珍貴的資本！在選同一個“美國文化與社會”的通選課之後，我與一個生命科學院的同學相識了。他可以說是一個就是北大里也少有的才子：他是一個理科生——而且還是在全國的物理、生物競賽中拿了大獎的一類牛人，但他的鋼琴也極好，而且還拿了業餘九級。他很自信，當然也是一個比較開朗的人。大概是性格上有些相通的地方吧，我們比較聊得來。在慢慢深入了解彼此之後，我覺得自己收益最大就是：他是一個真正把科學當作自己生命的至愛的一類人！那種痴迷與執着是真的讓我震撼！我們都是好學生，但是不可否認的是，至少在我以前的話，我把學習看成了一種工具——至少在高三最為鬱悶的時期，我找不到樂趣可言，而且關注於結果。但是，他不是這樣，他的一切都是在做他想做的事情，而根本不在乎他研究的東西是否有結果，他覺得他生命的意義就在於那種鑽研中，那是他的最愛，有着無窮的魅力！他喜歡閱讀，喜歡思考，喜歡跟我暢談他的思想，他從《量子物理》中思考人生的意義，他從對宗教的研究中探究人性本身的特點！如果說他獲得了什麼成績的話，那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做自己真正熱愛做的事情，那才是他生命的使命，他曾經這樣說過，而這樣的生活才是幸福的！專業，應該是自己的熱愛，追求的本身，應該是一種樂趣。在潛移默化當中，我也異常地陶醉於我的課程，欣賞着書本中的內容，也簡直把生活也給藝術化了！於此同時，他的使命感特別地強烈，他覺得每個人從出生起就被賦予了一種使命。意識到這一點極其重要。在漫長的生命道路上，始終懷抱着這樣一種莊嚴的使命感，就能夠使許許多多的人生變得比較輝煌起來！……

而在一次偶然的會面中，我又認識了另一位女孩——一個典型的盎格魯—薩克遜血統的新西蘭朋友！她出生於一個天主教的家庭，純正的宗教情結，寬容的生活態度以及對事情認真的態度讓她的個人魅力也發揮到了極致！在她的眸子裡，你能看到的只有愛，只有美好，只有關心！……在與她一年的快樂的共處中，不由自主地，我們彼此間精神層面的很多東西就是那樣順其自然地相互交融和發展着……

在與一個又一個新朋友的暢談和相處中，我發現自己獲得的不僅僅是一些訊息，而是更加清楚地尋找到了本我。甚至是一些在潛意識中還未挖掘出來的自我的喜好和傾向！當然同時，這些東西也更加熱切地推動着我去思考，去體驗，去成熟！

北大的南門外就是中關村，那裡往往是人聲鼎沸，嘈雜而忙碌！那裡，你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一種可以稱之為時代的氣息的東西吧，當然同時，更有一種緊迫感，一種迷茫與無助！當我第一次站在海龍大廈里的時候，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真的不知道我的下一步應該怎麼走，我只是覺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我有點害怕。但是現在，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當我再次處於那種時代顛峰的位置的時候，我想的是：我不要被一些莫名的東西推動着走，我要有我自己的主見，我自己的速度，我自己要想完成的東西，總之，應該是我控制它，而不是它控制我！我不知道這種想法是否成熟，是否太天真，但是我知道我進了大學之後一直處在一個不斷成長的過程中，而且我會按照我所想的東西去做的！

當然，學校里給人思考的不僅僅有人的思想，還有社團的活動，還有多彩的講座。北大素有百團大戰之稱，也就是因為它的社團極多而且活動豐富的緣故吧！這些活動讓我們課餘有了更多學習，或者確切地說是鍛煉自己的舞台！我是一個社團活動的熱衷者，可能也是因為我在北大也只有兩年學習的機會吧，從入學起，我就很踴躍地投入了北大很多的社團：山鷹社平時訓練時的那種關心互助的溫情，以及把運動當成是一種享受的態度；合唱團活動時那種無與倫比的陶醉，以及比賽時的那種自我表現的熱望；愛心社支教時的那種艱辛，以及幫助了孩子之後的那種從心底發出的幸福；健身協會練健美操時的那種身體的快感，以及一年一度新年表演時的那種狂歡……我要說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在給人以多彩的經歷的同時，更多的時候，社團活動是對我們意志的考驗，素質的薰陶……

偶爾在學校里散步，忽然看到從街道延伸出去，在極遠極遠的地方，一輪夕陽在掛在街的盡頭，我想：如此美麗的夕陽實在是預示了我在北大一段學習生活的落幕！

但是，也不防這樣反過來想，這美麗的黃昏，這“夕陽無限好”勢必會在我的大腦存儲庫中留下永恆的記憶！

我就要告別她了，是的，這讓我想起我第一次在合唱團唱的“送別”：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我也知道人生處處都有東西值得自己去學習，去進步！在變化中，我希望有些東西是不變的，真的，我希望北大的韻律至少可以一直在我的內心深處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