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教訓母雞”
曾園
最近人大校長紀寶成的文章中出現了“脊續文脈”這一新鮮說法,“脊續”這個詞立即引起了學者們極大興趣。學者們在google、四庫全書數據庫內外相互較勁,只是好像沒有誰意識到:為什麼這麼多學者要如此嚴肅地探討一個詞?一個詞的對錯又能說明學術上的什麼問題呢?
由於在各種典籍中查不到這個詞,但只要把“脊”字活用為副詞,這個詞在語法上又能講得通,所以可爭論的空間很大。不過,在這個詞的討論中我發現了某些學者或輕或重的“高考強迫重複症”和“道德舞蹈病”。
首先談“高考強迫重複症”,即使沒有多大的學術成果,辯論雙方至少都是受過多年學術訓練的學者,他們其實都明白學術問題具有不容簡化的基本特點:離開了複雜的背景,連探討的必要性都會喪失。這也就意味着,學術問題很難在短期內有標準答案。但是,不知道出於何種目的,他們都想迅速得出結論。於是讀者極為熟悉的高考被拿來作為可資參考的標準。
但是,這些學者和讀者之間真的能在這一點上達成默契嗎?舉個簡單的例子,“研究生”這個詞在普通讀者眼裡就是權威、專家和就業先鋒。但在學者看來呢,不過是剛入門的、前途未卜的新手。同樣,“脊續”這個詞的來源及用法,對有孩子的家長來講可能有着模糊的重要性,但在專家們看來,這和學術基本上是沒有什麼關係的。就連偉大的小說家普魯斯特和托爾斯泰的著作里也有病句和險句,從來就沒有編輯試圖去修改這些名著。正如昆德拉所說:“到哪裡去找那個瘋子,他要讀改得更好的普魯斯特?”
“道德舞蹈病”中國人其實很熟悉了。許多人由於專業知識的欠缺,喜歡把一切問題轉變為道德問題來討論。於是,學理上的辨析變成了自我道德展示,更糟的是,利用道德柔道摔倒對手。單純的讀者受了騙還蒙在鼓裡。不過,即使再單純,讀者也要對某些人這樣的用詞保持警惕:“袁偉時、薛涌之流……”“之流”這種用法無疑是對的,但是對了又怎麼樣?學術並非高考,對了不意味着就能得分。這使我們認清了學術界的生態環境不容樂觀。
據我猜想,學術問題都可在學術共同體之內解決。不過現在看來,一個理應存在的學術共同體似乎並不存在。這場爭論讓我想起了1992年劍橋大學授予德里達榮譽學位前引發的世界性爭論。十幾個不同國家的大學教授寫了一封措辭強硬的信在《泰晤士報》發表,要求劍橋大學停止表決。這一行為的荒唐之處就在於:它認定了劍橋的權威性卻無視劍橋的學術判斷能力,它以自己臨時的國際學術民兵身份自封全球學術代表,它認為可以通過最強大的媒體力量干預民主決策。
此事的情形如同托爾斯泰所說的“雞蛋教訓母雞”,後果自然是參與的人自取其辱。值得一提的倒是,中外一些學者如此迷戀並濫用媒體的力量(如德里達所形容的:突然引發、加速降臨、重複生產和傳播的力量),最終只能惡化學術環境,因為學術具有自身的特殊性:當它不是處於安寧與孤高的境地之中,它便無法孕育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這是它的生理特徵,違反規律只能導致學術不育。
(東方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