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然而,沒有巨響,沒有炫目的光,更沒有蘑菇雲。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徐志摩,康橋“柔波”中的“水草”,曾未卜先知,反演了這個過程。22年前,我們輕輕地走了,從科學的神壇走下,進入平凡的世界,艱難地嘗試着做一個平常人。22年後,我們又輕輕地來了,再一次聚集到合肥,帶着一顆平常心。當年的孩子,如今已經為人父母,人到中年。當年我們來自中國的二十多個省,今天,我們卻分布於全球四個大洲。88個“神童”,留下了88行曲折的腳印,88條奇妙的軌跡。這些軌跡中的一半又一次相交於同一個地點,同一時間──這就是我們的聚會。生命真是一個奇蹟!當年朝夕相處的我們,到了今天,若論原子分子,早已更新代謝,無一存留。但是,27年後,我們的記憶猶在,音容猶在,話語猶在,心靈猶在。這無法稱重、測量的一切,竟然保存得如此之好,如此鮮活!心靈的一切仿佛能跨越時間,有如跨越溪流,進入某種神秘的寂靜。
聚會的地點在科大東區專家樓,老校門的東側,眼鏡湖邊,離當年的教學主樓(如今稱為教學一樓的)只有百步之遙。
王永來了,先於我們所有人,時間不可考,這些天他進進出出,已不知從何算起。王永在科大,他是這次聚會的主要發起人之一,整個活動中最辛苦的人。近水樓台,他既幫我們看守老窩,所以也最先忙活,連他的夫人也來幫忙。會議的主要文件都是他起草的,日程安排、聯繫會場、製作禮品、雕塑設計、郵件往來…林林總總,都是他的事。里里外外,前前後後,席不暇暖,腳不着地。會務繁雜,連王教授的學生們也不得閒,迎來送往,登記帶路、燈光音響…真是忙壞了這幫年輕的碩士博士們。殺雞牛刀,不得已而為之,我們的師弟師妹們倒是任勞任怨。
先來的人中還有謝彥波和周逸峰,他們也在科大,謝彥波在四系,周逸峰在八系。謝彥波是我們的小老弟,在一期的入學登記冊上,有五六個孩子的後面標了一個“團”字,唯獨謝彥波的後面標着“少”,那意思不是少年班,而是少先隊!今天的謝彥波已經當爸爸了,又是教授,樣子比當年老成多了。儘管如此,他還是顯小,偶爾楞你一眼,讓你一下想起當年掛着紅領巾的眼神。他這兩天挺忙,等他一抽出空來,就趕緊找王永,等待分配任務。他的第一個任務是接人:林承典和劉劍嵐要到了。我們中最小的弟兄也要盡一份地主之誼。
周逸峰是大堂總指揮,兼管票務和遊覽。這個當年的靦腆娃娃站在簽到台和總台之間,往來協調,調兵遣將,很有點樣子。周逸峰說,他恐怕是我們同學中最穩定的,從畢業起,除了出去念書的時間,他一直在同一個實驗室,從碩士生一直做到實驗室老闆。周逸峰的研究方向是視神經,包括弱視、斜視和視神經衰老。
不一會兒,運籌帷幄的人來了:那就是清華紫光的郭總裁,郭元林同志。雖然沒看見正式下文,郭元林顯然是這次聚會的總指揮,為了保證會議的基本運力,郭總甚至在合肥本地調來了一部寶馬車。和當年參加數學競賽的那個山西娃相比,郭元林深沉了許多。商場上的風風雨雨在他的臉上似乎也留下了痕跡:兩個眼睛意味深長地眯縫着,嘴角不無深意地往上一瞥,似笑非笑,任何人看到這樣的表情都得琢磨半天。也許是在北京呆久了,郭元林帶上了明顯的京腔,也學會了那種地道的北京幽默,只要桌上沒擺醋,不知底細的人還以為他是個老北京呢!
彭興還是一個活雷鋒──我的意思是說:他還是那麼地道的一個東北人──雖然他已經搬到珠海住了很久。稍有變化的地方是頭髮,有些花白,但挺勻稱。彭興是這次會議的後勤部長,專門負責調車、買單和收錢。彭興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後勤,最後一天晚飯,他拿了張單子,一個一個同學問過去,落實離開的時間,再琢磨能不能調車。在外地同學中,他最後一批走,掩護大部隊撤退。他帶來的Canon相機着實嚇了我們一跳:它的個頭兒足有通常專業相機的兩倍!太專業了。我心說這哥們兒是不是改行做攝影了?一打聽,原來,彭興在珠海佳能,就是生產相機的地兒,種瓜得瓜,能不專業嘛?
汪老師是29號到的。做為一期二期少年班的班主任,汪老師是這次聚會的倡導者,她也是我們所有人的精神紐帶。八十多號人,誰都有可能把個把同學忘了,但是,就算我們忘掉了自己的同桌,我想每個少年班的孩子都不會忘記敬愛的班主任汪惠迪老師。直到今天,只要我閉上眼睛,回到當年的記憶中,我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汪老師說話時的表情甚至手勢,她的聲音曾經給了我那樣的安慰,以至於到了今天,我還是把它與媽媽的聲音放到一起的。是啊,那時的我們多小啊!那麼早就離開了父母,雖然自己沒有察覺,但幼小的心靈自然而然地就會尋求母愛。汪老師是我曾經見過的最好的班主任,她的角色與其說是老師,不如說是母親。面對這樣一群早慧而敏感的孩子,她以一種本能的母愛溫暖着我們,象一個媽媽一樣,關心着我們中的每一個。後來我自己當了老師,才逐漸理解:其實,老師和老師的本質區別,並不在知識,乃是在愛心。等我當了父親,以父親的眼光注視着每一個孩子時,我才真正理解了汪老師對我們的愛,一種無私、無條件的愛。這種無私的愛曾經怎樣地溫暖着我們!這種無條件的愛對我們的身心健康又是何等重要!我還清清楚楚記得一袋奶粉,就在少年班,汪老師送我的,說是讓我注意營養。我平生第一次收到這樣的禮物,我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表達,只記得自己好像很乖很乖地點了點頭。我的詞彙無法描述這件事的影響,這麼小的事,汪老師自己也許都忘記了,但是,它是如此深刻地印在我的記憶深處,到今天,它已然成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汪老師有點老了。二十多年的時光,在她的臉上留下了些許印記,也刻上了更多的慈祥。我本以為,22年後,我見到了汪老師,會說許多的話,但等我真的站在汪老師面前,我才發現語言原來是如此無力,甚至多餘。第二天晚飯時,我去給汪老師敬酒,受李劍芒的委託,我代表李劍芒,當然還有我自己,給汪老師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