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少年班── 一個遙遠的記憶,生命中一段暫短的,銘心刻骨的經歷。人的一生,會有很多經歷,很多回憶,但唯有這段的經歷和回憶是我們共同擁有的。不僅是共同的,而且是獨特的,因為它聯結着我們特有的純真、夢想、光榮和自豪,聯結着一個特殊的年代,聯結着一個超群絕倫、不可複製的群體。我們的生命,由此打上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標記,這標記的名字就叫:少年班。
聽說過王永教子的故事嗎?他的小傢伙曾在作文里寫到:“我常常很自卑。為什麼!就因為爸爸媽媽都是神童,在他們眼裡,我的任何精彩都是應該的”。王永知道後,把兒子叫到身邊,語重心長地教育他說:“孩子,爸爸媽媽委屈了你,以後我們會注意的。不過,你的說法並不準確:‘神童’可不是隨便叫的,雖然你媽媽比你爸小一歲上大學,雖然你媽媽在同一次高考中比你老爸高出幾十分,但要記住:只有你爸可以稱‘神童’,因為你媽沒有上過少-年-班!”
我也不輕易提到這個名字。偶爾,我會碰到這麼一位,神氣活現,跟我大侃名牌學校、留洋經歷、不得了的學位、有名的導師,我微笑,傾聽着,如果他說得太過,我也許會和顏悅色地告訴他:我是科大少年班的。這老兄一愣,眨了眨眼,咽了口吐沫,不說話了。
是的,我們就是這樣與少年班的名字聯繫在了一起。對我們來說,少年班是一種聯結、一種回憶、一種分享、一種榮譽。她是一個“記憶的共同體”,代表着一個曾經的班級,一段難忘的過去。但是,當我們步入不惑之年,這個共同體又復活了,她不單單屬於過去了,她又成了現在,還會成為將來:共同的記憶聚集了我們,使我們重新形成一個團體,儘管我們分散在世界各地,當我們對生活越來越不惑的時候,一個強大的精神紐帶又重新將我們連接起來。在這樣一個獨一無二的名字下,我們分享着共同的榮辱和苦樂。越是步入中年,我們越是強烈地感到:少年班還在,她應該在,她就在這裡,她是我們的。
是的,有很多團體。我們現在就屬於很多很多的團體。但是,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得以體會出這個團體的珍貴:她是慈祥的,不要求,也不責備,只是遠遠注視着,為我們的喜悅而喜悅,為我們的憂傷而憂傷。她是包容的,無論貧窮富裕,無論生病健康,無論成功失敗,她總是平靜地接納我們,一視同仁。她是無條件的:她不需要利潤,不追求指標,不計較文章,不介意排名,不在乎功利,她注意的,只是我們本身;我們剛剛離開媽媽的時候就來到她的身邊,我們還未成年時,她就認識我們,她了解每一個孩子的天資與稟賦,也深知每一個孩子的軟弱與局限,她欣然接受這一切:我們一旦成了她的孩子,就永遠是她的孩子。
是的,少年班,獨一無二的團體,一個讓人想起母親的地方。對這樣的團體,最適合的代詞,就是“她”,最相似的形象,就是母親。少年班,曾經是我們想媽媽的地方,也曾是我們得到過母愛的地方,如今,由於我們的成熟,她自己竟開始流溢出母愛的溫暖。直到我們為人父母,歷經滄桑,我們才真正領悟了父愛和母愛的深邃與厚重,才真正明白:那些與父愛母愛哪怕有些許相似的事物,是何等的寶貴!況且,這相似,一旦你真正意識到了,才會發現其中有着何等深刻的重合!
我願意以一首獻給我母親的舊作結束這段小小的回憶,詩的名字叫“慈母古稀”:
假如時光倒轉
重新回到我記憶的極限
我將失去自己的邊界,與你合一
你的血液穿過我周身的細胞
如溪流穿過卵石,漿液穿過葉脈
我是你枝頭鼓脹的新綠
從奧秘中開始
我的心臟還微小得無法跳動
你的脈搏是我血管里唯一的節拍
假如我失去語言
只剩下手勢或哭泣
你將再一次
成為我僅有的傾聽者
假如我失去思想,失去
甚至一切記憶
我仍會安靜於你輕柔的撫摸
仍會在你寬容的懷抱里
張開飢餓的雙唇
假如我失去一切
假如我被所有人拋棄
假如我一貧如洗,仿佛初生嬰兒
假如我淚流滿面,如不敢回家的孩子
你仍將接納我──
你是土地
我是你深秋沉重的果實
到那一天,你將聚集你所有的溫暖
再次喚醒我的生命
2005-7-13 福州
2005-7-21 訂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