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心理學日益表現出傳統心理學迥然相異的三個特點:受系統科學方法論的影響,心理學家的思維方式從原子論的思維轉向整合的思維;在心理科學的模式上,從自然主義的心理科學觀轉向社會文化的心理科學觀;就世界範圍來講,現代心理學正擺脫美國心理學的單一影響,從一元文化模式轉向多元文化模式。
一、從原子論的思維方式轉向整合的思維方式
原子論的思維方式在心理學由來已久,自科學心理學建立以來,心理學中占統治地位的思維方式就是這種形而上學的分解式思維。在科學心理學的建立時期,由於當時自然科學中居於主導地位的是牛頓力學和元素化學,機械力學的“累加”觀和化學元素的“化合”觀成為科學研究的一種“範式”。原子論的思維方式成為人們剖析、拷問自然,利用和改造自然的強有力的方法論工具。心理學欲擺脫哲學的思辨而成為科學家族中的一個成員,不可避免地要受到這種方法論的影響。實驗心理學之父,德國心理學家馮特從原子論的思維方式出發,把意識分析為元素,試圖以意識元素的實驗分析取代意識整體的哲學思辨。這種元素分析模式在馮特的學生鐵欽納更是被推向極端。鐵欽納把意識分解為感覺、情感和意象,並列舉了42415種不同的感覺。在鐵欽納那裡,意識作為整體的性質消失了,意識元素的分析完全取代了整體心理現象的探討。
行為主義拋棄了意識心理學,但是在方法論上卻繼承了馮特、鐵欽納的元素分解、歸併還原的思維模式。在早期行為主義的創始人華生那裡,行為被分析為刺激和反應,反應又被分解為肌肉由縮和腺體分泌,似乎肌肉收縮和腺體分泌的物理化學性質就可以解釋複雜的社會行為。
實證主義是西方心理學的主要方法論之一。為了貫徹經驗實證的原則,它力主原子論的思維模式:把整體還原為部分,把理論還原為命題,把命題還原為可觀察的事實。在實證主義方法論的影響下,心理學家皆以研究的客觀性為追求的目標,把意識和心理現象分解、歸併、還原為某種低層次的、易於把握的可觀察的事實和資料:或進行元素實驗分析;或把高級心理過程歸結為某種生理的、生物的、機械的附屬物。對於意識整體的研究卻被忽略了。心理學家首先把意識還原為某種低層次的活動,然後割取意識的一個小塊或碎片,從事着互不相關的研究。其結果是:一方面心理學積累了大量的事實和資料,另一方面,這些事實和資料缺乏一個整體的框架和聯繫,以至於心理學處於一種惡性分化和破碎分裂的危機之中。而造成這種危機的罪魁禍首當首推原子論的思維方式。
二十世紀以來,特別是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控制論、系統論、信息論等學科的發展使得系統方法和整合思維成為新的科學方法論。過去那種研究無機界所使用的原子論的思想方法已不能適應“活系統”,即生命系統、心理系統、社會系統、生態系統的研究,對於這些活系統的研究促成了心理學家的思維方式從原子論的思維向整合思維的轉變。這一轉變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從線性思維到非線性思維的轉變
原子論的思維方式在考察事物、現象和過程時只注重分析系統中兩個或少數幾個因素之間的線性關係和單向因果鏈。所謂線性關系指的是自變量與因變量之間是一種單向的因果鏈,自變量增加或減少則機械地導致因變量成比例的增或減少。表現在直角坐標系裡的函數圖像是一條直線,因此簡稱線性關係。這種線性的思維方式在行為議那裡表現得最為明顯。早期行為主義的創始人華生認為在環境刺激和行為反應之間是一種單向的決定關係,刺激決定反應,反應相對於刺激,控制了環境刺激也就可以控制行為反應,因此他得出了環境決定論的錯誤結論。拓撲心理學的創立者勒溫(K.Lewin)也是從簡單的線性關係考察行為與環境的關係,提出了B=f(P.E)的行為公式,把行為看成是人與環境相互作用的產物,而沒有看到行為對人與環境的影響。大多數心理學家在考慮問題時也都習慣於線性思維方式。
非線性思維認為在活的系統中變量之間的關係並非等比的直線關係,表現在坐標系裡的圖像並不是一條直線,而是曲線,系統內的各組分之間交叉往復、互為因果,需要以整合的思維方式對各組分進行綜合的考察。這種非線性思維已為某些心理學家所運用。美國著名心理學家班圖拉(A.Bandura)把個人、行為、環境三者之間的關係看成是一種三角互動關係,他認為是個人、行為、環境三者之間的相互聯結和相互決定,而不是兩因素之間的單向作用。這一觀點體現了非線性思維的特徵。
2.從元素組合認識方式到綜合分析認識方式的轉變
19世紀的物理化學等學科習慣於尋找元素或組分,然後把這些元素或組分的集合看成是所探討現象的整體。這種思維方式席捲了整個科學領域,心理學也沒有倖免於難。科學心理學的創始人馮特受這種元素組合認識方式的影響,在心理學的研究中使用分解、組合的認識方式,把意識分解為感覺和情感,並分析了感覺和情感的元素屬性,如質量、強度、緊張-鬆弛、興奮-沉靜等等,再通過聯想、統覺和心理複合律把意識的元素結合成知覺、觀念、情緒、意志等心理現象。似乎心理學的認識方式就是這種枯燥無味的分解組合,通過這種方式就可以發現意識和心理的本質。這種思維方式不僅影響了隨後的行為主義,而且影響了大部分心理學家。心理學家以為心理學的首要任務就是找到意識的組分或元素,認為元素的組合就是意識的整體。在這種思想方式的影響下,心理學家埋頭於碎片式的心理研究,加劇了心理學的破碎和分裂。
現代科學的發展提出了沒於分解組合的新的科學思維方式。系統哲學的創始人拉茲洛的一段話是這一思維方式的最好表述。他指出:“早期的科學思維既是整體的又是思辨的;近代科學的崇高精神是依靠經驗的而又是原子論的思維達到的。兩種思維方式都難免有不足之處:前一種用信念和洞察代替了翔實的探求,後一種犧牲了融會貫通以換取條分縷析。今天我們正在目睹另一場思維方式的轉移:轉向嚴謹精細而又是整體論的理論……按照同整體聯繫在一起的事實和事件來思考。用這種集成的關係集合體來看世界就形成了系統觀點,這是現代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既是分析的,又是綜合的;分析不離整體,綜合不忘精細。辯證地看待問題。現代心理學家認識到,必須改變那種只重視分析、分解,忽視綜合、抽象的思維方式,實現思維方式由元素組合到綜合分析的轉變。
3.從“上向因果關係”的單向思維到“雙向因果關係”思維的轉變
原子論之所以用低層次的性質和規律解釋高層次的性質和規律,是因為原子論認為高層次的性質受制於並可還原為低層次的性質,換句話說,低層次的性質決定高怪次的性質,低層次對高層次有着上向的因果關係。例如,在弗洛伊德的理論中,本能衝動構成了潛意識的主要內容,人的行為是被生物性的本能衝動所決定的,其本質是本能欲望的滿足,本能衝動“上向”決定了社會性的行為。但是現代系統論的思想方法卻揭示了上向因果的單向思維的片面性。系統是多層次的,研究其中某一層次的問題必須考慮到上級層次與次級層次之間的上向、下向的雙向因果關係。某一層次的事物既受到下級層次事物的影響和制約,產生“上向”因果關係;也影響和制約下級層次的事物,產生“下向”的因果關係,這種因果關係是雙向的,是互為因果的。例如,生理因素影響心理因素,但是心理因素也影響生理狀態。催眠狀態下的生理條件的強烈變化就是“暗示”這種心理因素導致的。這說明生理和心理因素之間有一種雙向的因果關係。雙向因果思維模式是一種重要的整合思維模式。
二、從自然主義心理科學觀轉向社會文化的心理科學觀
原子論的思維模式歸根結底導源於17、18世紀的經典自然科學觀。自然主義的心理科學模式也同樣受到這種早期自然科學的科學觀的影響。依照這種科學模式,心理學的知識、心理學的原理和規律應該像自然科學的事實、原理和規律那樣,是獨立於任何文化和歷史影響的。從自然議模式的角度來看,心理學的研究是一種對“事實”的客觀探討,不摻雜任何主觀的價值因素;心理學的任務就是發現不受任何文化歷史影響的、一般的、抽象的和普遍的心理機制。
自然主義的心理科學觀呈現出這樣幾個特點。(1)客觀主義,表現在把心理學的知識和擁有這一知識的主體分開,認為心理學所探討的只是意識和行為的事實和規律,研究過程不包含任何個人的態度、情感,不涉及任何主觀傾向和價值觀念。(2)個人本主義,這種觀點把人看成是一個孤立存在的個體,在分析意識與行為時,不是從個體所處的政治、經濟、文化、歷史等社會因素出發,而是把注意的焦點放在個體身上,忽視社會歷史文化因素的影響。(3)平等主義,表現在心理學的研究中不是根據每個人、每個民族、每個國家的不同特點去進行適合其特點的研究,而是要拋開文化、歷史、時間、地點的不同去尋找適合每個人的、一般的、普遍的、抽象的心理規律,正像在自然規律面前人人平等那樣,在心理規律面前也要做到“人人平等”。(4)方法中心,這種觀點認為科學和非科學的主要界線不在於所研究的問題,而在於研究問題時所使用的方法。依據這種觀點,方法就是一切,方法就是科學,並且是科學的全部。在心理黨,就是以實驗和統計測量為中心,凡是能用這種方法進行研究的就保留之,否則就排斥之。(5)因果決定論,自然科學的因果決定模式被應用到心理學中,試圖確定心理與行為的因果決定機制,嚴格的控制心理和行為的變量,以便於預測和控制行為。
自然主義的心理科學觀是以實證主義作為其哲學基礎的。實證主義是一種極端的經驗主義。實證主義的創始人孔德認為,一切科學知識必須建立在觀察和實驗的經驗事實的基礎之上,任何超出經驗的問題都是沒有意義的形而上學。人類的智力發展就是從神學的虛構,經過形而上學的抽象而達到科學的實證,在實證階段,科學崇尚實驗、重視經驗,關心實際、重視現實。邏輯實證主義堅持了經驗證實原則,並把認識的主體同被認識的現實割裂開來,認為主體的任務就是嚴格地以直接經驗和直接觀察所確立的“中性”的詞語和句子描述物理的。實證主義的客觀性原則、方法中心的傾向構成了自然主義的心理科學觀的哲學基礎。
當實驗心理學之父、德國心理學家馮特吸收自然科學的實驗方法,使心理學擺脫哲學的附庸地位而成為一個獨立的研究領域時,他心目中的理想模式就是自然主義的心理科學模式。但是馮特在追求這一理想的過程中還沒有走向極端,他看到高級心理過程的社會文化性質,認識到實驗方法在研究高級心理過程方面的局限性,因此他以民族心理學的文化人類學方法補充實驗心理學的不足。馮特之後,實驗心理學在走向自然科學化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到行為主義時,心理學就成了“自然科學的一個純客觀的實驗分支”。行為主義的創始人華生使用自然科學的因果決定模式改造心理學,試圖發現行為的一般機制和規律,心理的歷史文化特性被作為非科學的主觀概念而被拋棄了。
自然主義的心理科學模式儘管在心理學的歷史發展過程中一直居於主導地位,但是並非沒有受到批評。早在心理學創立時期,一些心理學家就反對那種按照自然科學的模式塑心理學的企圖,主張根據心理現象自身的特點從事心理學的研究,而不是盲目效仿自然科學。意動心理學的創立者布倫塔諾是這一思想的最早代表。布倫塔諾提出心理現象不同於物理現象,心理現象具有“意象性”,對心理現象應採用“內部知覺”方法,而不是採用實驗方法。格式塔心理學注重心理現象的整體屬性,反對對心理現象做人為的分析,而注重心理現象的整體描繪,這些觀點就其本質來講也是強調心理現象與物理現象的不同之外,反對以“物”的研究方法研究心理學的問題。而體主義心理學產生以後,則明確提出不能以自然科學的方式研究心理學,心理學的研究要考慮人的特殊屬性,注重文化的影響,研究社會歷史文化的影響在心理發展中的作用。這些觀點動搖了自然主義心理科學觀的支配地位,促進了心理學的社會文化模式的生成。
從20世紀70年代起,伴隨着西方社會心理學的危機及其對危機的討論,心理學家開始反思自然主義的心理科學模式,總結心理科學發展的經驗教訓。許多心理學家開始認識到心理和意識的文化歷史特性,指出以自然科學那種研究“物”的方式方法對於人的研究的局限性。美國心理學家格根(K.J.Gergen)在一篇有影響的文章《作為歷史的社會心理學》中,指出了自然主義模式的弊端,認為人的心理不同於自然科學所研究的物質,人的心理是歷史的產物,隨時間、地點,文化、歷史的不同而不同,缺乏一般物質所具有的那種相對穩定性,因此,自然科學的因果關係模式不適合心理學。培根舉例說,對於自然科學的實驗來說,五十年前,一百年後的同一實驗都能得到同樣的結論;但是心理學的實驗結論卻不同,四十年代時,心理學的實驗發現美國人口頭上聲稱歧視有色人種,但在做生意時卻一視同仁;但現代的實驗卻發現美國人決不會承認自己種族岐視,但是行為上卻有明顯的種族岐視傾向。如果我們以實驗結論解釋今天的行為,顯然是行不通的。人的心理具有歷史的特性,自然科學的那種物質因果模式不能應用於心理學。
另外一位美國心理學家薩姆森(E.E.Sampson)則直接提出要實現從自然主義模式向社會文化模式的轉變。在《科學範式與社會價值:實現一場科學革命》一文中,薩姆森分析了兩種心理科學的模式,指出心理學不可能擺脫社會文化、意識形態和價值觀的影響而研究什麼抽象的、一般的和普遍的心理機制和規律。人的意識和心理總是具體的,產生於一定的歷史文化環境,反映了特定社會文化的內容,不同文化導致不同的心理特點,不同的歷史孕育不同的行為特徵,即使在同一歷史時期的同一社會來里,由於不同的階層、不同的環境而產生不同類型的行為,社會文化對心理學研究的影響不應當被看成是錯誤的根源,而應看成是心理學知識的固有特點,是心理學知識不可缺少的一個部分。在心理學的研究中不是去消除社會文化的因素,而應該充分理解這種因素,“就像其它所有形式的知識一樣,科學的事實和科學真理是歷史地產生的,也深深根置於歷史。以這種觀點來看,心理學的真理並不是一種自然地發生的,等待我們去認識的東西,而是動力地構成於具體社會歷史情景中人們之間的相互交往”。因此試圖超越具體的文化歷史因素而尋求抽象的、一般的、普遍的心理機制是行不通的。心理學應拋棄那種以自然科學的超文化模式塑心理學的嘗試,實現一場“範式”的革命。
近年以來,越來越多的心理學家認識到自然主義心理科學觀的弊端而轉向倡導社會文化的心理科學觀。一些心理學家指出,自然主義模式並非超文化的,實際上,自然主義的心理科學觀也是特定歷史文化的產物。就這一科學觀的個體主義特徵來說,這種個體主義是受到了十六、十七世紀西方社會上流行的個人主義的影響。文藝復興以後,西言社會開始強調個人的力量,重視個人的作用。這種傾向反映在科學中,便出現了強調個人的作用,忽視社會力量的傾向,經典自然科學深受個人主義的影響,心理學在接受自然科學模式的過程中,承襲了社會生活中的個人主義,並將其發展為一種心理學研究中的個體主義,只注意個體本身因素的作用,而忽視社會文化對心理生活的影響。就平等主義這一特徵來說也是如此。社會生活中的反對神權、反對君權,主張人人平等的思想被貫徹到科學中,就變成了尋找一般的、普遍的、抽象的和適合於每個人的科學規律。心理學家在潛移默化接受了這種觀點,也試圖確立抽象的、普遍的心理定律。方法中心更是一種文化歷史的產物,心理學家選擇實驗方法才能稱得上科學,所以心理學家要選擇實驗方法。因此實驗方法的確立並不是理性的產物,而是一種文化歷史的選擇。
自然主義的心理科學模式以“超然”、“中立”的面目出現,掩蓋了心理學研究成果中隱含的文化觀念和價值偏見。實際上,心理學的研究不僅受到社會文化歷史條件的制約,同時也通過其研究成果服務於一定的社會目的,為特定的社會階層和特定的意識形態服務。由於自然主義試圖反心理學的研究說成是超越了特定的歷史和文化,擺脫了任何價值觀的影響,是“客觀”的、“公正”的,因而具有了更大的欺騙性。美國心理學家普里勒坦斯基(I.Prilleltensky)針對這一欺騙性指出:“它可以把心理學描繪成非政治化的,因而把這種非政治化的心理學用於傳插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心理學在支持特權陽層和維護社會現狀上顯示出明顯的偏見,而在許多情況下這種偏見又被披上了科學客觀性的外衣”。大多數心理學家都還記得發生在智力測驗運動中的一些事件。一些西方心理學家把智力測驗的模型看成是超文化的、超階級的,因而認為可以“放之四海而皆準”。他們把這種得之於白人中產階級的測驗量表用於測量黑人或第三世界國家人們,得出結論認為黑人和第三世界國家的人們“素質差”、“智力低下”,殊不知這種差異是文化上的差異,而不是智力水平的差異。
因此,越來越多的心理學家轉向社會文化模式的心理科學觀,承認心理學的文化歷史特性,承認心理學知識、心理學理論觀點必然反映特定的歷史文化內容。這種轉向不僅發生在社會心理黨,在教育心理學以及其它分支領域也正在發生一種類似於“範式”性的、從自然主義模式到社會文化模式的轉變。
三、從單一文化模式轉向多元文化模式
當越來越多的心理學家認識到心理學的文化歷史特性,而轉向社會文化模式的心理科學觀時,這些心理學家也發現現代心理學所反映的是西方文化歷史特徵,特別是美國文化的特徵,美國心理學規定了現代心理學的特色和方向,成為現代心理學的標準模式。許多心理學家認識到:既然心理學受到社會文化的制約,而就世界範圍內來講,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社會制度,不同的社會有不同文化,即使同一社會中,也可能存在不同的文化,因此,文化不是單一的,而是多元的,心理學應根據多元文化的實際,構建富有各自特色的“本土化”心理學。
自從本世紀初以來,美國心理學就成為心理學的主流。科學心理學最初並非產生於美國,而是產生於德國,但是當實驗心理學的創立者馮特的美國學子學成回國後,美國心理學就在溫和的土壤上迅速生長,並取代德國心理學而成為世界心理學的中心。許多主要的心理學流派都產生和傳播於美國,如行為主義、新精神分析、人本主義心理學、認知心理學。美國心理學的影響之大,以至成為世界上“標準”的心理學。
依照最新的分類,世界上反民主螳依據發展水平可分為三個“世界”。第一世界是美國心理學;第二世界是除美國之外的其它發達國家的心理學,如英、法、德和加拿大等國的心理學和俄國心理學;第三世界則指發展中國家的心理學。就影響力和心理學知識的流向來說,美國心理學處在金字塔的頂端,它所產生反民主螳知識源源不斷的流向第二世界和第三世界的心理學,對這兩個世界的心理學產生強有力的影響;第二世界的心理學處在金字塔的中部,它既接受第一世界的影響,也影響第三世界的心理學;第三世界的心理學則處在金字塔的底部,它所生產的心理學知識對第一和第二世界國家的心理學基本沒有影響,而第一和第二世界的心理學知識卻影響和支配着它的內容和形式,左右着它的發展。
無疑,美國是心理學知識生產的“超級大國”。據1985年《英聯邦大學年鑑》的統計:在美國各大學中工作的心理學家有13600人,而英國只有602人,尼日利亞這個心理學相對較為發達的第三世界國家僅有58人。在英聯邦國家,包括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在內從事學術研究的心理學家的人數的總和僅僅是美國從事學術研究的心理學家人數的19.7%。這樣一來,美國心理學家成了現代心理學家的主體,美國心理學所生產的知識覆蓋了現代心理學的各個領域,這種善如此嚴重,以至於《跨文化心理學手冊》的主編,美國心理學家特里安第斯(H.C.Triandis)誇口說道:“大部分已去世的和仍活着的心理學家都可以在美國的範圍內找到”。
美國心理學對現代心理學的這種單向的輻射早就引起了包括美國心理學家在內的許多心理學家的關注。在《成功的代價:我們的單一文化科學》一組文章中,美國心理學家斯蒂文肯尼迪等人分析了美國心理學對世界範圍內的現代心理影響,指出美國心理學產生於美國特殊的文化背景中,當這種背景中產生的心理學原理應用於美國社會時,它是有效的,但是把這些原理應用到其它社會背景中,就會導致許多誤解,例如,在美國有關成就動機的研究中,對於成就的認識帶有深深的美國文化的烙印。傳統上,美國文化是鼓勵個人英雄主義的,對於成就的認識往往是以個人的成功作為標準的,追求個人的成功是成就動機的一個主要標準;但是在亞洲文化,特別是日本和中國,傳統文化強調的是集體主義,衡量成就的標準不是依據個人的成功,而是集體的成功,如果把美國心理學的有關成就動機的心理學原理不加思索地應用於亞洲文化中,則會對亞洲人造成許多誤解。因此,單一文化的心理學的弊端是明顯的。
作為第一世界的心理學並非沒有受到來自第二世界和第三世界心理學的挑戰。實際上,本世紀七十年代末開始,西方社會心理學出現了一場“危機”。從表面上看,這場危機是由西方社會心理學家對學科的反思所引起,但是深入的分析可以發現:這場危機的產生實際上導源於第二世界的社會心理學家對美國的社會心理學統治地位的挑戰。西歐國家的社會心理學家不滿美國心理學的霸主地位,對社會心理學的“美國模式”的種種弊端進行無情的挾擊,試圖通過對美國心理學的批判而建立適合歐洲文化的社會心理學。所以在七十年代末,歐洲的心理學雜誌出版了大量的文章,把社會心理學的缺陷和錯誤歸咎於美國心理學。一些心理學家指出,在歐洲的心理學雜誌中,人們很難分辨那些反思的文章究竟是批判社會心理學還是批判美國心理學。
通過對社會心理學的美國模式的批判,西歐等國確立了具有西歐文化特色的社會心理學。相對於美國的社會心理學,歐洲的社會心理學在內容上更偏重於社會學的方面。社會心理學素有所謂的“心理學的社會心理學”和“社會學的社會心理學”之區分。從某種意義上講,美國的社會心理學偏重從個體的角度研究社會心理,因而是心理學的社會心理學;而歐洲的社會心理學更注重意識形態、群體互動等社會心理現象,因而可以稱為社會學的社會心理學。考慮到這一點,美國心理學家墨格海德姆認為:“在許多重要的方面,歐洲的社會心理學已變得非常獨特…由於對所謂的美國支配的主流社會心理學的不滿,第二世界的社會心理學家轉而尋求另外一條道路。這一運動的結果是第二世界國家的‘本土化’的社會心理學的建立”。
第三世界心理學也出現了擺脫第一、第二世界心理學的支配,建立“本土化”心理學的趨向。早在1967年,一些第二和第三世界國家的心理學家就聚集在尼日利亞的伊巴丹大學,討論發展中國家的心理學與社會發展的有關問題;1980年和1982年,又有兩次心理學國際會議分別在英格蘭和蘇格蘭召開,專門討論第三世界心理學發展的有關問題,會議代表講座了第三世界心理學發展所面臨的挑戰,指出發展中國家由於歷史和社會發展條件的不同,心理學的發展不能重複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心理學的發展道路,而應該根據各自社會面臨的特殊問題,從各自特殊的文化背景出發,建立“本土化”的心理學。許多心理學家認識到,擺脫西方心理學,特別是美國心理學的單一影響,建立適合各自文化的本土心理學是第三世界心理學發展的唯一道路。
日本心理學家阿珠瑪(H.Azuma)在分析日本心理學所走過的道路時,認為日本心理學的發展經過了這樣幾個階段:(1)先驅階段:人們開始認識到心理學的意義,在教課書的水平上引入西方心理學;(2)引進階段:翻譯西方心理學文獻,依照西方心理學的研究模式研究日本人的心理;(3)本土化階段:根據日本文化的特點提出有關日本人的心理的特點,採用適合日本文化的新觀點和新方法研究日本人的心理問題;(4)綜合階段:在徹底擺脫傳統西方心理學的概念和邏輯的基礎上,以日本特有的文化為背景,吸收一切有利於日本心理學發展的概念和方法,建立日本自己的心理學。阿珠瑪認為,如果日本心理學一味以西方心理學作為理想的心理學模式,那麼日本心理學的發展就會受到嚴重的損害。
近年來,國內心理學界和港台地區的心理學家也開始對西方心理學的一統模式進行反思,提出心理學的“中國化”或心理學的“本土化”問題,這些學者可能在表達方式上是不盡相同的,但是在本質上都是強調根據中國文化的不同特點,研究中國人的特殊心理,建立適合我國國情的心理學。這也從另一個方面反映了現代心理學從一元文化模式向多元文化模式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