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現在,世界物理年已經接近尾聲,最隆重熱鬧的場面大多已經過去,然而並非隆
重熱鬧才有意義。10月底自然辯證法協會組織的一系列物理哲學的研討會,才剛剛拉開
序幕,它的第一場研討在北京大學科學與社會研究中心舉辦,從這種物理學與哲學的對
話中,記者不僅看到物理學的進程,更看到思想者們在認識世界的進程中,所做出的努
力,以及所面對的重重迷霧。
物理學家說知識最重要的產品是無知
從上中學的時候,記者就曾聽到一位身為科學家的長輩作過這樣的表述:“物理學
應該沒有多少發展了,關於這個世界的物理方面的疑問,物理學家大多能給出相當準確
的答案。”這番話是這位科學家在幫一個高考學生選擇志願時說的,當時給記者印象極
深,以為世界已經在我們的掌握之中了。然而,在不久前的研討會上,著名物理學家郭
漢英在發言時,始終貫穿的一個主題,顛覆了人類的這種自信,他說,目前物理學對宇
宙的了解,包括猜想只有4%,而完全不知的竟占到了70%。郭漢英的發言主要集中在目前
物理學存在的問題,他反覆強調,這些觀點不是他個人提出來的,而是他最近一些年在
各種國際會議上聽各國物理學家提出的一種頗具代表性的觀點。其中很讓人深思的是,
2004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大衛·格羅斯,在他獲獎同年提出的觀點:“知識最重要的
產品是無知。”我們知道的越多,發現我們不知道的也越多,郭漢英繼續說,知識還有
一個副產品——權威與偏見。
郭漢英發言的題目是:《DE SITTER不變的相對論及其宇宙學意義》,論述大多由是
物理學術語、公式和一個物理學家的經驗構成,作為外行的記者聽來深感吃力。好在他
的很多表述明確點明了他論證的目的,他引用愛因斯坦的一段原話:“大家都認為,當
我回顧自己一生的工作時,會感到坦然和滿意。但事實恰恰相反。在我提出的概念中,
沒有一個我確信能堅如磐石,我也沒有把握自己總體上是否處於正確的軌道。”郭漢英
總結國際物理學同行的觀點,並提出:“相對論體系存在有待驗證的假定,基本原理不
夠完善,相互之間存在不協調;理論和時空觀念都有需要改進之處”。
上面這些內容,郭漢英曾經在某中學進行講演時給學生們講過,下了講台,一位中
學物理老師私下表示了對講演的不滿:“照您這麼說,相對論有問題,量子物理有問
題,關於宇宙人類有96%不知道,學生知道了這些,以後我們的物理課還怎麼教?!”
面對這樣的質問,郭漢英無言可對,他說,這只能說明我們的物理教育有問題,我
們對物理、對科學的認識與態度有問題。
當物理學遇上哲學
具有最起碼的科學與哲學知識的人都應該知道,物理學是對哲學影響最大的自然科
學,很多優秀物理學家最終都會基於物理學認識,提出相應的哲學思想。郭漢英在談到
怎麼辦時,也明確提出:“修改某些哲學觀念”。研討會上北京大學物理系的王國文先
生和北京師範大學田松博士的發言,更是體現了物理學與哲學的互動與撞擊。
作為物理學家,王國文的發言同樣充斥着術語、公式與概念,然而在這些術語背
後,他要表達的是作為一個物理學家的哲學思考,他用物理學的方法對哥本哈根學派物
理學家的非實在論的哲學觀點提出了質疑。
關於粒子途徑的問題,海森堡曾經說過:“那‘途徑’的存在,只是因為我們觀察
它。”這代表了哥本哈根學派“觀察產生實體”的哲學思想。同樣在光子實驗中,哥本
哈根學派又提出了“未來的事可以影響過去”的觀點。王國文本人對這些觀點是不贊同
的,他論證的目的是要質疑、推翻這些觀點。而最後一個發言的,也是在場唯一一位代
表哲學家發言的田松博士,卻明確表明了他對哥本哈根學派觀點的贊同。
田松的發言一開篇就極具顛覆性,他說,解釋,就是講一個故事,一個聽眾能聽懂
並認可的故事。文學家在講故事,哲學家在講故事,科學家也在講故事。一個聽得懂的
故事,依賴於聽眾的語言、經驗和知識背景,科學在講故事的同時,不斷創造了自己的
語言和知識背景。這樣田松就把普遍認為可以誕生真理的科學,拉入了哲學,甚至是虛
構的文學的迷霧中。田松探討的主要內容是觀察、存在與解釋之間的關係,他的論述基
本上站在了哥本哈根學派的哲學立場上。簡單地說來,他認為,我們對世界的認識就像
是動畫片一樣,只有動作的兩個或幾個點,動作的完整過程是憑着想象、理論、經驗等
因素填充起來的。科學地表述就是惠勒的觀點:“‘實在’是由幾根觀察的鐵柱其間是
想象和理論混合結構組成。”科學費盡心機要做的,是不斷用各種手段儀器拓展我們的
認識視野,以更準確地觀察和解釋我們所面對的客觀的、唯一的實體(宇宙),而其實這
個實體本身就是我們用想象構建而成的——人生的意義也是如此。
對於觀察與存在之間的關係,田松與王國文站在了完全不同的立場上,令記者驚異
的是,在場的兩位老牌哲學家金吾倫和羅嘉昌對田松表示完全的贊同。他們的觀點現在
被稱為“非實在論”,而通俗地說,就是我們在上中學哲學課時就批判的“唯心主義”
或“不可知論”。而其實很多物理學泰斗都表達過類似的觀點,愛因斯坦就說過:“魚
能認識它周圍的水嗎?”
面對這種哲學家與物理學家的分歧,王國文對記者說:“物理學上目前存在的很多
錯誤,誤導了哲學家。”在王國文看來重要的問題之一,就是一個實驗結果可以引出不
同的解釋。關於實驗的問題郭漢英也曾涉及到,他說:“沒有不依靠理論框架的實驗,
而常常實驗又給理論框架一個大嘴巴。”
在這種迷霧與分歧中,地質化學家蔣志的一番話,尤其顯得意味深長,他在報告快
結束時,給大家看了一張照片——大覺寺盛開的玉蘭花,他用下面的話結束了他的發
言:“這株玉蘭有400年歷史了,400年前沒有牛頓,400年後這棵玉蘭還開着,而我們
‘覺’了嗎,‘悟’了嗎?”
題外話:一瓢冷水
整個研討會讓記者深感吃力,卻興致不減,只覺得這樣的碰撞如果僅限於學術界,
反倒是一種奢侈,是對智慧的一種浪費。由於系列活動原計劃是14場,記者正準備和主
辦方約定後13場的列席資格時,中科院自然科學史所董光璧教授的一瓢冷水,卻讓人陷
入了另一個層面的深思。
他說,我懷疑這些計劃未必都能夠令人滿意地實現,哲學家們的熱情可能會遭遇物
理學家們的冷淡,物理學會不大可能積極合作。在他看來,中國與國外情形有些不同,
我們的物理學家對哲學存有戒心。他認為這與當代中國哲學批判科學的歷史有關,科學
家被批得寒了心,對哲學保持一定的距離。他認為,不管由於什麼原因,忽視哲學思考
是有“報應”的。他說,在我們的社會中,“創新”的呼號是以“模仿”為背景的,從
“學雷鋒”到“模仿秀”,但科學只承認第一,不承認模仿秀。提到創新,金吾倫在研
討會一開始就談到:只有真正發揚愛因斯坦精神,才能真正提高自主創新能力。
董光璧還具體提到國外重視科學哲學和科學史研究的一個實例,不久前美國友人和
他聯繫,請他推薦一些中國學者同哲學和歷史有關的愛因斯坦和相對論方面的研究論
文,準備結集翻譯出書。他說紀念愛因斯坦就要發揚他的批判精神,當愛因斯坦在世
時,許多物理學家也常以批評他的理論祝賀他的生日,愛因斯坦都一一回答。董光璧這
樣評價這次會議的3個報告人:他們以質疑和發展表示對愛因斯坦的尊敬,他們真正是愛
因斯坦的好學生。
會後記者在與羅嘉昌閒談時,羅嘉昌說,其實物理學家對哲學的忽視,已經不僅僅
是中國的問題了,在大科學時代,科學變成了一種很實用主義的東西,有了固定的范
式,拋開了這個範式,科學家的工作是得不到認可的。儘管國外的物理學家對哲學的重
視程度比我們要好一些,但是物理和哲學共生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了。聽了這番話,記
者陷入了科學與人類與未來的迷霧中:一個拒絕哲學思考的科學將把我們引向何方?—
—400年前沒有牛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