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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有豪情似舊時--MIT傳奇
送交者: 白虹 2006年03月10日15:26:48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豈有豪情似舊時——MIT傳奇


作為回憶錄的開篇之作,我立刻就想到一個人,姑且稱為W君,他的傳奇故事曲折動人,稍稍添油加醋就可以寫成一個很好的劇本。他的光輝事跡足可以使得回憶錄熠熠生輝,搞不好還可以寫成暢銷的勵志小說,鼓舞一代代有志青年攀登科學高峰。

(1)

W君目前在MIT讀bioEngineering,05年8月中旬走的。MIT每年在大陸招4,5個學生,似乎不算稀奇。但在05年的飛躍故事中,他卻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章。我見到清華本科招生網,總結05年清華的牛校offer時,特別提到“極少在中國大陸錄取學生的全美神經生物排名第一的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把本年度唯一發往中國大陸的全獎錄取也給了清華生物系學生。”說的就是他。這本是他最心儀的offer,然而傲慢地UCSF一開始堅持要他提供5年30萬的資產證明,因為他想攜F2出去。後來MIT也來了offer,獎金更加豐厚,而且只要一年的資產證明,所以他就據掉這個含金量極高的offer,去了MIT。UCSF這下急了,馬上答應只要一年的financial certificate。為了留住他,系主任親自出馬寫信挽留,言辭極為懇切。當知道去意已決,便再三邀請他畢業後去UCSF作post-doctor。如此規格的禮遇,恐怕是空前絕後的了。他沒有向我說起太多其中的細節,但我們不妨想象一下:在西域的海邊懸崖上,一個少年英雄不小心掉進一個山洞裡,結果遇到了小龍女。小龍女本來餐風飲露,不食人間五穀,壓根就看不起世間的男人。孰料一看到我們的主人公,一見傾心,卻依舊冷若冰霜,令英雄深陷於愛情的苦惱中。不多久,天上又掉下來一個金髮碧眼的郡主來,也是傾國傾城,但比起小龍女熱情多了,主動進攻,很快就俘虜了英雄的芳心,動輒以身相許。英雄也是娘生的,肉長的,自然就跟小龍女白白,和郡主共度蜜月去了,只留在小龍女在活死人墓里以淚洗臉,發誓再不和男人往來(說着說着成了林朝英了)。這故事告訴我們,女孩子如果有了意中人,一定要頻送秋波,不要故作矜持,否則悔之晚矣。值此三八佳節,這條金玉良言權當禮物送給普天下適齡女青年。

小龍女的故事就講到這裡,順便提醒以後打小龍女主意的哥們悠着點,三五年以內申請UCSF的生物系估計沒有指望了。話說敏敏特穆爾天生麗質,金枝玉葉,每年秋季比武招親,五大洲的人慕名而來,大部分都會敗下陣來,只有極少人中俊傑才當得了乘龍快婿,可謂鳳毛麟角。大家或許會想,那汝南王府的駙馬爺豈不是貌似潘安文武雙全?可眼前這位,與其說是風華絕代的慕容復,不如說是其貌不揚的郭靖。事實上,恐怕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沒想到能夠一朝躍上龍門,從此平步青雲。

(2)

我和他關係非同尋常。我們同宗同族同一個村子,從我家走到他家,只有10分鐘的路程,反之亦然。同年出生,論輩分起來他是我的上一輩,可還比我小一兩個月,但卻比我早一年上學。上的是同一個小學,教的是同一個老師,他的父親還是我的數學老師。但是我並不認識他,因為據說他小學時成績挺差的,差點就留級,當初哭着喊着不肯上學,還是家人連哄帶打送進學校的,當然我入學的動機也不光彩,是因為垂涎學校里的阿姨玻璃櫃裡的棒棒糖才被連哄帶騙送進去的。總之,稀里糊塗就開始了漫漫寒窗的生活。毫無疑問,他肯定和我一樣,在下課時飛奔出來,在龍眼樹下彈五顏六色的珠子,或者去爭奪水泥乒乓球檯,再不然就是去捉毛毛蟲放在女生文具盒裡。總體而言,童年生活是很快樂的,天空總是很晴朗的,除了開家長會的時候會多雲乃至暴風驟雨外。

幸福的生活總是短暫的,一轉眼就說到了小學畢業。經過了風風雨雨的洗禮,他象小樹苗一樣逐漸長大了,而且像蓮藕一樣慢慢開竅了,成績也就慢慢上去了。他考入了一所省重點中學,一年後我也考上了另一所省重點中學。在中學,他的成績也不怎麼樣,據他說,剛讀初一的時候,他的成績在班裡還得倒着數,後來努力學習,成績又慢慢上去了,可偏科嚴重,數理化尤其是化學很好,可文史和外語成績平平,所以總不能名列前茅。而中學時代我那叫一個春風得意,不論大小考試總能保持前三,幾乎所有競賽都能滿載而歸,可謂蜚聲鄉里。然而,金子總是要發光的,而且一發光就是光芒萬丈。在我高二那年,他一舉摘取了全國化學奧賽的金牌,併入選國際奧賽國家隊的冬訓,並因此被保送清華化工系,轟動了全村,閒着沒事的大姑娘小媳婦們都在議論那塊金牌如何閃閃發光,足有好幾斤重。從這時候起,我心裡就暗暗下了決心,一定也考清華,而且要更加光芒。因此,當清華招生組的負責老師來學校招生時,我毫不猶豫就簽字畫押了。後來我如願以償,撿了一頂市理科狀元的帽子,躊躇滿志進了清華,去見這位從小一直和我暗暗較勁的師兄。

說起來清華和我們緣分非淺。清華的招生教授,也就是我們村裡的第一位清華畢業生,正是他極力鼓動我們報考清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他和我是一個小學和中學的校友,他的兒子和我當了快10年的同學,他家和我家只有5分鐘的路程。在這麼小的地方,東南海濱的一個小山村里,走出了3位清華畢業生,這是令鄉親們十分驕傲的事情。如果他們知道MIT的分量,肯定會更加驕傲。為了這種驕傲,我不停地追逐他的腳步:他前腳進了清華,我後腳也跟着進了;他保研了,我也保研;他畢業了,我也同時畢業;他在北京工作了,我也在北京工作了;他前年申請了,我去年也申請了;他和老婆恩愛纏綿,在美國的波士頓過着牛郎織女一樣的生活,而我即將漫步在日本的東京,只是還不知有誰會和我一起細數櫻花……有時候,說不清虛榮心是不是一種前進的動力,會不會讓人迷失了方向。但能夠沿着一個後來證明是頂級牛人的腳印前進,看來很幸運,我的路並沒有走錯。

(3)

如果不算小學在路上,教室里,草場上偶然的相遇,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1998年暑假,那時候拿到了清華的錄取通知書,準備行李要出發。我爸就陪我到他家去,讓我向他請教如何在萬里之外的清華生存下去。在鄉親們看來,北京就是苦寒之地,“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而且北方“蠻子”,俗稱的“阿北仔”,做的飯菜很難吃,所以很擔心我能否習慣北方的生活。記得當時他戴着眼鏡,面容清瘦,說話很快,十分熱情地向我介紹清華的情況,包括吃穿住行和學業課程的情況,特別強調清華裡面牛人一群一群的,一定要玩命學習。我聽得似懂非懂,啄米似的不斷點頭。他當時好像有小學期,所以早早一個人走了,我就和我的同學,清華教授的兒子一起飛到了北京。以後的6年裡,我和他就一起坐火車來來回回,結伴而行。

還記得大一剛過完軍訓,國慶假期他來找我,一起去頤和園玩。凡是我和他在一起,總是他拿主意,搶着做事,指揮若定,像個老大哥一樣罩着小弟我,雖然他比我還小一點。當時我們都沒有相機,於是就買了一次性相機,在頤和園裡到處亂轉,逮着一個景點就你一張,我一張地拍照。他說,他選了一門物理實驗課,可以洗照片,就把底片拿去洗了。洗出來一看,好多照片都費了,他解釋說,因為一次性相機實在很爛,真是虧大了。他覺得有點內疚,就自告奮勇給我買自行車。國慶之後,他就牽着一輛九成新的女式車回來給我。他的車也丟了,就和同學坐車到崗瓦市去買黑車,然後各自騎着一輛牽着另一輛回來的。這輛車我一直用了3年多,到本科畢業前夕破爛得不成樣子了,才依依不捨地扔在車棚里。他的那輛車也差不多壽命。說句題外話,真懷念那時候的黑車,價格便宜量又足,還經久耐用。我買的第二輛車,3天就丟了。

另外,他還給我提了五花八門的建議,比如,照瀾院買東西貴,要到國圖附近的天成批發市場去買;微積分等學分高的課程一定要考好;要多參加社團活動,但要先保證學業;圖書館藏書非常多,沒事多去泡泡;老館mm很pp,沒事也多去泡泡;…諸如此類,都是很寶貴的清華攻略。可惜我當時還懵懵懂懂,等熬過來了才發現走了不少彎路。等我把無數先輩拋頭顱,灑熱血換來的武林秘笈全盤告訴師弟,結果師弟現在頗為後悔地告訴我,他當時也是懵懵懂懂,走了不少彎路。唉,真應了賈誼說的,“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大一剛來的時候,我什麼都不懂,對他的話言聽計從,他說學生藝術團不錯,我就去報名,結果和他一起進了合唱隊,每周日晚上排練,一起用低沉的嗓音唱《肯塔基,我的老家》。他對民樂也似乎很感興趣,雖然坐火車很不方便,還經常戴上一根長簫回家返校,只是沒聽他吹過。這根簫可非同尋常。據說許多科學家都對音樂情有獨鍾,認為可以激發靈感,愛因斯坦小提琴就拉得很不錯。他也許正是基於一個偉大的理想才熱愛音樂來着,也許是為了日後在mm面前展現多才多藝的一面,也許我和他的差別就從這一根簫開始。我不會任何樂器,連口哨都不會,直接導致我情商下降,藝術細胞萎縮,所以一直到大學畢業,科學高峰沒有他爬得高,追求mm的企圖也沒有得逞,搞不好就差在這根簫上。

後來學習越來越忙了,彼此之間的聯繫就少了,經常一個學期沒見過幾次面,每次寒假回家在火車上就是我們分享一年心得趣事的時候。他最喜歡高談闊論清華的大小瑣事,引來不少人旁聽,他就兩眼放光,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從十七號樓的小強說到C語言編程,從大話西遊說到有機化學……如果沒人聽他說,他就沉默寡言,專心致志地看風景,完全是一個不善言辭的沉穩木訥的工科學生。我也就獲得了這樣的印象:他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清華學生,務實能幹,但決不鋒芒畢露。這種印象一直持續到去年4月底和我的一次長談為止。

大四時候,他成功地推研到生物系做中藥藥理。然後,就像許多清華人一樣,終於有了時間去做以前想做而不敢做,想做而做不了的事。他戀愛了,mm在天津外國語學院,於是他就經常搭乘周漁的火車,來往於京津兩地。四年之後,愛的列車到達了終點站,他和mm趕在簽證前結婚了,把厚厚一摞車票和幾百張合影留給簽證官來考驗。他給我看他們大大小小的婚紗照,才子佳人,珠聯璧合,真是讓人羨慕極了。

(4)

如果你覺得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是命運給予天才或者幸運兒豐厚的饋贈,那你就錯了。無論從哪個方面講,W君都不是一個天才,命運對他也很公平,讓他經歷了諸多艱難挫折,而後慷慨地給予他耀眼的光環。他從大三開始準備GRE和TOEFL,然後大四和我在同一天考GRE機考,分數也非常接近,總分2140,僅僅比我低十分,是個相當平庸的分數,身邊認識的人都比我們考得好。而TOFEL更糟糕,從大四到研三,他總共考了三次,都沒上600,一次比一次低,最後靠着最糟糕的一次分數,550多。他申請的時候在水木上問,這樣的GT能申請什麼樣的學校,結果自然是備受打擊。一幫牛人說,哎呀阿,就這分數,您還是哪涼快哪呆着去吧!就算是個小破學校,也都要求TOFEL要600以上,更有一幫小孩,沒事上飛躍版哭問TOFEL才630要不要重考,這不是存心氣死人嗎?他心裡發虛,研三的時候申請過幾個爛校,幾乎全軍覆沒,僅收穫一個不值一提的offer。他媽媽後來說,幸虧他當年對生活還有所留戀,沒有咬咬牙就把自己賤賣,不然今年MIT的offer花落別家,上哪說理去?

申請失敗了,還得準備重考TOFEL,這還僅僅是噩夢的一小部分。研三一開學,他就收到教務處的通知,要他補考本科的一門選修課,否則畢不了業。原來他大四閒着沒事,選了一大堆化工系的研究生課,結果掛了一門,因為是選修,而且轉到生物系了,也就沒在意。如今不得不在緊張的科研之餘,抽空和一幫本科小孩上課,考試,別提有多鬱悶了。申請失敗後,他還得找工作,而生物系的工作特別難找,沒有對口專業的工作,他只能去應聘技術支持,諮詢之類的,處處碰壁,只好不斷降低薪資要求,還是乏人問津。他最後找到的工作是在中科院的一家諮詢公司寫化工方面的技術報告和可行性文檔,工資低得可憐,只有2千多塊,這就是一個清華生物系優秀碩士和優秀畢業生的勞動所得。他說還有一份工作錢多一些,能到5000塊錢,但工作是僅僅是打電話,接電話,可他就是寧願拿低一半的工資也不做這種無聊的事情。

科研上也諸事不順。在5月份答辯之後,他連能不能畢業都成了問題,因為發出的幾篇論文都沒有消息,達不到生物系畢業的論文要求。按照他的話說,從研三開學的9月份到5月中旬,是他不折不扣的噩夢時期,沉重的打擊接二連三,簡直快發瘋了。長夜漫漫,整個世界一片灰濛濛的,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如果真有上帝的話,我只能說,上帝他老人家一定是很不負責的老頑童。他玩泥巴時,忽發奇想要捏出一個天才泥人來,可把他捏出形狀後,他就沒了興趣,自個玩去了,讓天才自己摸爬滾打,磕磕碰碰地長大了。十幾年後,上帝偶然看到他,忽然勾起了美好的回憶,對天才吹了一口仙氣,於是天才就創造輝煌,進清華來了。而後上帝就上廁所去了,天才的生活越來越糟,以至於快被平庸的生活吞沒了。這時候,上帝上完廁所回來了,看到了這一切,心裡湧起了愧疚之情,決心把他所遭受的一切折磨都給予補償。他說,要有光,於是便有了光。他命令一抹朝陽升起在東方,烏雲漸漸散去,整個天空布滿了瑰麗的色彩。而後他讓太平洋的海水分開,又從香草山上抓來一匹駿馬,讓他和他所愛的女子騎着奔向彼岸。他讓大洋彼岸六翼天使守護的伊甸園為他們開放,裡面是一片流淌着蜂蜜、美酒和牛奶的沃土,還有六百年開花六百年結果的蘋果樹,它的果實讓人耳聰目明,明辨是非。等他做完這一切,上帝滿意了。

奇蹟就從04年的5月14(?)號開始。這天是清華優秀碩士論文和優秀畢業生評選的截止日期前一天,他終於等待了盼望已久的論文錄取通知——即將發表在IF>5.0的頂級刊物Cellular and Molecular Life Sciences上。正是這紙錄用通知改變了歷史。他馬上把評選材料趕出來提交上去,很快就被選中了。然後,靠着優秀碩士論文和優秀碩士畢業生的獎狀找到了一份工作,然後順利畢了業,然後又順利地租到了房子。

借着上帝的奇蹟之光,他開始第二次申請。他告訴我說,第二次申請完全是一場賭博,賭的是他的後半輩子:要麼去最好的學校,要麼就徹底失敗,死心塌地在北京過着平庸乏味的小職員生活。他申請簡單極了,全沒有我等凡夫俗子需要操心方方面面,仔細權衡利弊得失。他選的學校,就是照着專業排名和綜合排名,基本是前20,看着順眼的就一個個都寄出大同小異的材料,沒考慮分什麼檔次分什麼批次。飛友們都知道,這是一種非常大膽,十分瘋狂的申請,除非有萬全的把握,否則一不小心便萬劫不復。的確,這是一場豪賭,列舉一下申請美國的各個要素,足以讓任何人都捏一把冷汗。他的GRE是舊的機考成績,不高;TOEFL很糟糕,而且考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差,任何學校都可以因此把他拒之門外;他的本科GPA也不高,81分多一點,中等排名;他的研究生成績我不清楚,估計也不是很好。他的導師無權無勢沒有什麼名氣學術水平也很一般,他也沒法拿到牛推薦信。他的PS和推薦信寫得也很一般,無甚新意。他的工作更是和科研沾不到邊……總而言之,絕大部分條件都不理想,唯一的亮點就是他的論文。他發表了9篇SCI,第一作者大概有6篇,對於發論文象灌水似的生物系學生而言,也不算什麼。但是在這些論文裡面,有兩篇論文牛得一塌糊塗:影響因子>5.0,能夠在這樣頂級期刊發文的,整個中國大陸也是鳳毛麟角,更別提是一名碩士生。事實證明,論文才是硬道理。越是爛校越關心GT,GPA之類的硬指標,早早把他給據了,而牛校如UCSF,MIT,UCLA卻能夠慧眼識英才,紛紛伸出橄欖枝。

他成功了,他的豪賭獲得了輝煌的成功!春節剛過,他就收到了UCSF的offer,喜從天降,他媽媽高興得趕緊去山上的寺里燒香還願,還一個勁地夸村裡的算命先生靈驗,說過了春節便有喜訊,果真如此。然後MIT也破格錄取他(本來TOFEL要求大於600的),他還不太放心,一個勁問系主任到底TOFEL有沒有問題,得到確認後才送了口氣,把本來趾高氣昂非要5年財力證明的UCSF給據了。UCLA也來面試,他就和老婆去蹭了五星級賓館的一頓飯,然後有禮貌地把UCLA據了。此後其它學校的據信紛紛飛來,對他來說,就像雪花一樣美麗。

(5)

當我聽完他的故事後,我和大家一樣驚嘆不已。我一直自認為對他了解挺多的,可他的這麼多曲折動人的故事,他平時卻隻字不提,偽裝得像個普通人一樣。但他堅持說,他的的確確就是個普通人,無甚天資,沒有很好的機遇,也不是偏執狂,所以對於他非凡的成功,他自己也毫無準備。但是任何成功都是有原因地,沒有人能夠隨隨便便成功。在我的追問之下,他說,好吧,那我的成功就在於,我一直就想當科學家,雖然沒有多少天分,但卻有特長,那就是從小培養出來的觀察能力和動手能力。他給我說了一件事。本科的時候,他們班到一家化工廠社會實踐,分給他的一個任務,是分析一種石油煉製品產量低,污染大的原因。這家廠的技術人員用盡催化,萃取等各種辦法也很難把所需的化合物從石油副產品中分離出來。而他一看產量與催化劑的數據曲線,立刻就知道原因所在了。他敏銳地發現,曲線的升升降降看似複雜,實際上只說明了一個問題,就是需要提純的化合物既親水又親油,因此常規方法只利用它親水或者親油的一個特性。解決的辦法十分簡單,就是同時加入水和苯,經過簡單的操作就可以獲得產量很大純度很高的產品來。他用幾分鐘的時間就解決了困擾這個廠好幾年的老大難問題,而且這種方法也是全新的,既廉價,又簡單,還清潔,市場前景非常廣闊。廠里的頭為此十分感謝,還邀請他用技術入股。但他考慮學業為重,還是回絕了。

在讀研的時候他這方面的才能獲得了充分的發揮和發展。他的老闆原先只是一名副教授,對他和一名博士生師兄做的課題都不甚了解,更說不上悉心指導。多虧了他和師兄發表了大量論文,老闆才得以評上教授。說起來很荒唐,到底誰培養了誰?是導師培養了研究生,還是研究生培養了導師呢?但老闆有個優點就是尊重內行,給手下的研究生充分的自由,這種自由讓他和師兄十分感激。他們可以好幾天做藥物實驗,通宵達旦,完全沉浸在科學世界中。他笑着說,他們實驗室用的小白鼠太多了,老闆每年清明節的時候,就率領研究生給小白鼠上墳,祭奠這些為科學獻身的小動物。

實驗在生物學中特別重要,觀察和分析能力更是實驗的靈魂。許多細節稍縱即逝,許多現象似是而非,如果缺乏敏銳的頭腦,很容易錯失發現的良機。約里奧·居里夫婦就曾錯過發現中子的機會,讓查德威克白撿了炸藥獎。W君轉到生物系,正好可以發揮他的特長,恰似猛虎歸山,蛟龍入海,發那麼多高質量的論文是情理之中的事。事實上,若不是趕着畢業,實驗做得再充分些,還可以發更牛的論文。論文發表後,引起了不少科學家的重視,並準備申請幾個專利,儼然已經是踏入學術界的正途了。在科學的高峰上,他其實已經爬得挺高了,只是他自己渾然不覺,而他大部分的同齡人,還在山腳下找不到進山的入口呢。

(6)

拿到offer後,他抱得美人歸,五一時在老家舉行了熱鬧的婚禮。我聽了他的故事,很受鼓舞,決心洗心革面,挑戰自我,跑到黃山攀登高峰去了。然後從七月份開始就準備申請出國。他給我介紹了不少經驗,心得,還給我他的PS和推薦信。8月份,他把家人都接到北京來,陪着他們爬長城,看故宮和天安門。我看見他的父親,我的數學老師,依舊還在培育祖國的花朵,依舊很瘦,兩鬢已經有了白髮,但神采奕奕。兒子,也是他的第一個學生,長大了,成家立業了,而且出人頭地了,對於一個普通平凡無權無勢的父親兼老師來說,那是多麼值得驕傲的一件事!我完全可以感受到這個家庭的歡樂。酒席上,他們絮絮叨叨地說起W君從小到大的許多事情,那時候多麼為他操心,如何苦口婆心教導他,恐怕還少不了恨鐵不成鋼的打罵。而他就立在一邊扶着眼鏡笑着聽着,時不時地插話補充。我看着這一切,忽然想起來小豬麥兜來,鼻子酸酸的。

幾天之後,他的家人到機場送他。而我這時正在學校辦理成績單,在他快上飛機時,我還在問他成績單的事,然後祝他一路順風,勤加珍重。此後,我和他Email聯繫,他耐心地解答我的疑問,給我的PS提了寶貴的建議。我的前兩批大概10份申請資料都是先寄給他然後他再幫我分發出去的,給我幫了不少忙。而眾所周知,MIT的學業非常繁重,據說,一個正常人在“學習”,“睡眠”和“朋友”三者中只能得到兩個,而必須捨去一個——大多數學生們聰明地選擇了放棄睡眠。他向我印證了這點。他說他們系裡的學生,每天只能睡4,5個鐘頭,否則完不成作業。鋼鐵就是這麼煉成的。幸好MIT裡面大概沒有凡人,所以我相信以他的非凡的勤奮和毅力,一定可以早日適應聖地的生活,上九天攬月,下九洋捉鱉,談笑凱歌還。

MIT的傳奇在此告一段落,日後待他功成名就,再譜新篇。我心中一直念念不忘要寫他的故事,一直到現在才得償所願。南朝時,有陸凱與范曄為友,一處江南,一居長安,山川阻隔,常懷思念。某冬日適有驛使南來,陸凱遂折梅一枝,命其攜往長安贈與范曄,並作詩曰:“折花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生於斯,長於斯,同鄉共校,多少年來並肩走過同一條路,不知何時會在何地重逢。此情悠悠,唯有梅花可表。故人早晚上高台,寄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2006.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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