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研究是這麼做的
·方舟子·
現在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一些從未做過科學研究的人卻喜歡以比
誰都懂科學的口氣大談什麼是科學。比如,有人發明了這麼一種說法:
“科學顧名思義就是分科之學”,這和說“革命顧名思義就是革掉人命”
一樣有趣。科學是個外來語,當然不能從字面理解其意思。這兩個漢字
最初是日本人用來翻譯英文“science”一詞的。science來源於拉丁語
scientia,本義是“知識”。但是這個本義也不能準確地反映科學的含
義。
人類通過各種方法累積了大量的知識,其中有的是科學知識,有的
則不是。“《阿Q正傳》是魯迅的作品”是文學知識,“美國獨立宣言
在1776年7月4日獲得通過”是歷史知識,“上帝在七日創造世界”是神
學知識,“雷電是陰陽之氣激盪而成”是玄學知識,“存在決定意識”
是哲學知識——它們有對有錯或真假難辨,但是都不是科學知識。
科學與其他領域(文學、歷史、哲學、神學……)的學術研究的主
要差別不在於積累了多少知識,而在於它是怎麼獲得知識的:不是靠冥
想、思辨、經驗、靈感、權威教誨、“神啟”,而是經過了一個特殊的
過程,一個在觀察的基礎上提出假說並加以嚴格的檢驗的過程。因此最
能體現科學的特徵的,是它的研究方法。
雖然一項具體科學研究往往是從過去的研究成果引發的,但是追根
溯源,科學研究的起點是觀察,用我們的感官或者儀器記錄到某個自然
現象反覆發生了。觀察必須是有意識、有記錄、仔細的觀察。觀測某顆
行星的運行情況是觀察,欣賞星空的美麗是娛樂,偶然看到有一個“不
明飛行物”飛過則最多算是奇遇,後兩者都不是觀察。觀察獲得的數據
能夠被進一步的觀察所驗證或否證。如果某種現象只發生過一次,又不
能人為地再現,無法進行驗證,那麼是沒有科學價值的。
觀察獲得數據之後,下一步要開始問問題:這種現象是怎麼發生的?
原因是什麼?什麼時候、什麼地點有可能會再次發生?有沒有可能用實
驗進行驗證?這些問題有大有小,有的可以設法檢驗有的一時沒法檢驗。
科學研究很關鍵的一環,就是問對了問題。
但是你提出的問題有可能是別人早就給出了合理的答案的。所以下
一步,還應該先對這些問題做一番調查、評估,詢問有關的專家、查閱
相關的文獻,看這些問題是否已經有人研究過了,研究的結果是否合理、
可靠,有沒有進一步研究的必要。即使這些問題以前沒有人研究過,有
關的專家和相關的文獻也能夠為你解決新問題有所啟發。
在確定了要研究的問題後,下一步要思考答案可能是什麼,構建一
個假說(或者模型)。這個假說必須是符合邏輯的,能夠解釋已有的所
有數據,能夠做出預測並加以檢驗。對相同的數據有時能夠構建多種假
說,那麼就要首先檢驗最簡單的那種。科學的假說是合理的假設,而不
是“大膽的假設”。雖然大膽的假設有時會是正確的,那也只是碰巧,
不是科學研究的正道。
但是假說再合理,也有可能是錯誤的,它是否成立必須經過驗證:
做新的觀察,或者設計實驗。實驗是對自然現象的模擬,但是自然現象
往往是複雜的,涉及到許多變量。對付這個難題的辦法是做受控實驗:
設法只改變其中的一個變量,看會有什麼結果。通常的辦法是設立兩個
組,它們的其他情況都相同,只有一個變量不同,如果二者出現不同的
結果,那麼就是該變量引起的。如何設立對照是科學實驗的精華所在。
一個設計巧妙的實驗既可以使問題簡單化又能得出可靠的結論。
一次實驗的結果很難被人接受,因為可能是某種偶然因素導致的。
因此對同一個實驗需要重複幾次,看能否獲得一致的結果。實驗獲得的
數據通常還要進行統計、分析,看是否可靠,或是否有意義。
實驗的結果可能符合假說的預測,從而驗證了假說。但也可能不符
合預測,這時就要對假說進行修改,或構建全新的假說,並設計新的實
驗。實驗沒有獲得預期的結果並非就是失敗的實驗,它們有可能是新的
發現的起點。
如果一個假說被觀察或實驗所證實了,就成為了一項新的發現,一
項科學研究就告一段落了。在通常情況下,新的發現只是對現有的科學
理論的補充。但是有時候新發現與現有的理論出現了衝突,表明現有的
理論需要做出修改,甚至預示着需要提出新的科學理論。
不管怎樣,科學家一旦完成了一項科學研究,就應該把它寫成論文
發表,接受同行的評議。同行們可能會對實驗的設計、結果、解釋提出
批評,並試圖重複實驗。別人重複不出來的實驗結果是沒有價值的。越
是重大的成果,受到的關注、質疑和批評會越多,就越需要有可靠的證
據。科學成果必須能夠經得起同行們的質疑、檢驗和重複。這就要求科
學家在做科學研究時必須嚴謹、誠實,否則很容易暴露而名譽掃地。與
其他領域的爭論不同的是,科學的爭論往往能夠通過進一步的研究獲得
解決,最終達成共識。
科學家不是聖人,是科學方法讓科學變成了一個神聖的事業,讓科
學知識成為人類所有知識中最可靠、最少爭議的一種。
2007.9.2
(《中國青年報》2007.09.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