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新聞為什麼能鹹魚翻身？（上）
陶世龍
“《洛杉磯時報》：中國最受尊敬大學及校長排行”這則假新聞(以下簡稱
為假新聞)，可謂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2004年12月10日，王旭明在教育部舉行的2004年第32次新聞發布會上發言，
對這則假新聞的確認，無疑起了決定性作用，有人稱之為“一錘定音”。難怪丁
祖詒的律師宋文利要說：“王旭明此言一出,許多媒體不去關心其他的事情,全部
把注意力放在王旭明的一個"美國50州高等教育不存在"一件事情上”⑦。
作為教育部的發言人，王旭明這一錘的當然不是他個人隨意而為，是有了把
握才敲下的，按丁祖詒方面的說法是，國際先驅導報駐洛杉磯記者支林飛的材料
寫進了內參，起了作用。
丁祖詒們說：“國內個別報紙和網站相繼發表了質疑文章，刊發了《西安翻
譯學院上中國大學排行榜是廣告》“《西安翻譯學院假新聞調查：美國機構涉嫌
造假》、《西安翻譯學院排名騙局的新證據》等報道，一時間，“西安翻譯學院
美國造假”的誤導壓得西譯人喘不過氣來。”①
當時他們所受壓力的確是很大的，事實是並非是丁祖詒們說的“個別報紙和
網站”發表，現在輸入"西安翻譯學院上中國大學排行榜是廣告"搜索，還可得二
千餘項。丁祖詒們在別處曾說過“涉及海內外媒體數百家。”④
可是就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居然能翻過來，將揭露假新聞的記者反指控為說
謊，是在指鹿為馬。固然是因為有法院的判決撐腰，但也得承認丁祖詒先生的本
事的確很大，否則法院也難以作出這樣的判決。
那麼他們是怎樣做的呢？
首先，丁祖詒們極力表白，“美國50州高等教育聯盟”評選“中國最受尊敬
大學及校長”和在《洛杉磯時報》刊登廣告，與他們無關。因為按常識判斷，他
們應該是參與了的，至少是知情，不是外面有什麼騙子讓他上了當。而從他們的
表白和說道這些事時，使用“將中國十所大學及校長名單見諸世界權威報紙”⑨，
“2004年10月4日在《洛杉磯時報》公諸了評選結果”④，“《洛杉磯時報》關
於排名機構的排行公告”④，“《洛杉磯時報》曾刊登了有關西譯被“美國50州
高等教育聯盟”評為中國最受尊敬的高校的信息”還有“丁祖詒院長無奈地說：
“西譯從國外拿回來的畢竟是'榮譽’，美國《洛杉磯時報》刊載的畢竟是受美
國大學尊敬的中國十所大學！”①，等表述，就是不用“《洛杉磯時報》發表”、
“報道”、“新聞”這些屬性明確的詞語，甚至不顧文字的冗長和使用“公諸了
評選結果”，十所大學被《洛杉磯時報》刊載，這類不通的語言，使人不能不懷
疑他們對那個“美國50州高等教育聯盟”和“評選中國最受尊敬大學及校長”是
怎麼回事，心裡有數，所以才要在措辭上如此用心，刻意迴避，以防留下把柄。
他們還一再表白對那個排名是“淡然處之”，“從未主動宣傳：
“無論是有關是否為自費廣告的質疑，還是美國相關評選機構是否真實存在、
相關評選的真實性和可信度如何，等等，西譯都沒有公開'表過任何態’”①；
“丁祖詒院長表示，美國一個民間機構將民辦西安翻譯學院評成了“最受美
國高校尊敬的中國大學”第十名，將本人評為“最受尊敬的中國大學校長”第二
名。就像福布斯和胡潤對中國企業家排名一樣，本是一樁“信則有，不信則無”
的尋常之事。①
“從獲取榮譽證書後的兩個多月里，西譯既沒有飄飄然意欲與名牌公辦高校
攀龍附鳳，更沒有從事任何主動的宣傳和炒作，西譯人只是為獲得又一項意外的
國際殊榮由衷地高興，同時又對這種境外的民間評比淡然處之！僅僅是在《XX時
報》唐勇等人無端公開發難後被迫進行了一些正面宣傳以正視聽！”②
境外民間機構對中國大學的排行本身並非“十大”和“十強”而僅局限於
“受尊敬”的層面，就像弱小的巴勒斯坦可以受到全世界尊敬一樣。西譯的入圍
充其量是境外機構在中國十所《最受尊敬的大學和大學校長》名額中給“民辦”
留了一個“席位”。④
還擺出檢討的姿態，“作為一個中國具有空前超大規模的民辦院校，在未弄
清該美國排名機構權威性之前，貿然參加了排名並在受到質疑後進行情緒化反擊
皆顯得輕率與浮躁。”②
然而人們看到的是，早在2004年6月5日，也是這個“美國五十州高等教育聯
盟”授予西安翻譯學院及其院長以“最值得研究的中國首家民辦大學”和“最受
美國高校尊敬的中國民辦大學校長”，丁祖詒們就組織活動大肆宣揚，這是不主
動宣傳是什麼？。
既然未弄清該美國排名機構權威性，為何一來就稱之為“國際殊榮”？
既然知道是一家註冊公司搞的，何以又稱為“國際社會”？“又是一聲炸雷
震盪寰宇，作為中國民辦高校先鋒重鎮的西譯，作為中國民辦高教領銜核心人物
的西安翻譯學院院長丁祖詒，再次受到國際社會的又一次肯定--美國選出十所中
國最受尊敬大學及校長。”（⑥相逢在燦爛的季節－－美國評出中國最受尊敬大
學及校長排行榜（華商網，頁面顯示可以進入西安翻譯學院官方網站>>>>）
他們的行為否定了他們所作的表白。
反而增多了疑問。
如何走出這個困境，我看到他們採用了將名與實脫離，就名而論，避實就虛
的策略。因為如究其實“美國50州高等教育聯盟”之實是什麼呢？，他們不敢；
而如僅究其名，就可以大做文章，因為“美國50州高等教育聯盟”這個名，畢竟
在美國加州政府的資料庫里還是有的，儘管現在已人去樓空。
按丁祖詒們說：“西安翻譯學院提供的確鑿證據證明，《美國50州高等教育
聯盟》係為1990年3月21日經美國加州政府批準的非營利性民間機構，2004年5月
26日起開展了為期四個多月的問卷調查評選籌備，並於2004年10月4日在《洛杉
磯時報》公諸了評選結果，同時於2005年初先後向中方出具了相關的法律文書。
④判決書也有記載，是拿出了兩件：“2005）西證字第2168號公證書。證明“五
十州高等教育聯盟”確實存在，並非兩被告所稱'子虛烏有’。”和“美國'五十
州高等教育聯盟’頒發的獲獎證書。證明兩原告的榮譽是真實的。”（⑧西安翻
譯學院新聞-方舟子西安法院慘敗，被判賠償西譯16萬元(06.11.22)）
如究其實，一個具有組織國際評選大學排行能力的機構，至少應該有他的辦
公場所，人員，電話；作為聯盟，至少應該是有兩個以上實體組成的聯合。問卷
調查評選歷時四個多月，應該有多人參加，問卷應有存檔；不要求拿出那麼多證
據，至少應該說一說向那些國家那些人發出了問卷，問了些什麼問題，結果如何？
排名經過那些程序，由那些人評定。也就是總得有個交代吧，他們沒有。
那個“獲獎證書”是不是能成為一種榮譽，也得看它的內容，看它是怎樣產
生出來的。
對那個“五十州高等教育聯盟”，新華社駐洛杉磯的記者支林飛去作過實地
考查，在他公開發表的報道中有記述：
１２月６日，《國際先驅導報》記者驅車前往離駐地不遠的工業市進行實地
調查，結果在一個靠近鐵道的由多個貿易公司分租的貨場裡找到了以上地址。記
者來到標明Ｂ-５的兩層小辦公樓（後面是集裝箱倉庫）的門前，根本沒有找到
“美國５０州高等教育聯盟”招牌，卻在正門牆上看到一個“Ｚｈoｎｇｄａ”
黑字英文招牌。隔着落地玻璃門，記者發現裡面黑燈瞎火，早已人走樓空，門口
地面上堆着一些硬紙箱板。
記者正在敲門試圖進去看個究竟，一個開着叉車搬運貨物的墨西哥裔裝卸工
向記者熱情地招手，用手指着Ｂ-２樓說：“Ｂ-５的老闆在Ｂ-２！”記者於是
來到Ｂ-２樓前，正在外面拍照時，卻有一個中年華裔女士從Ｂ-３樓出來制止。
當記者亮明身份說想找Ｂ－２樓的老闆了解“美國５０州高等教育聯盟”的情況
時，這位女士告訴記者，Ｂ－５樓原來實際是一家華人開的通信公司，大約３個
月前搬走了，她在這裡多年根本不認識叫“ＨＥＹＵＭＩＮ”的人，也沒有看到
過“美國５０州高等教育聯盟”的招牌。在她引見下，Ｂ-２樓的Ｅｃｏｍａｎ
公司的老闆、來自香港的華商徐先生對記者解釋說，他是從事進口玩具生意的，
聖誕節來臨前生意火爆，自己的倉庫不夠用，因此又向業主剛剛租用了空着的Ｂ
-５倉庫。他也表示沒聽說過“美國５０州高等教育聯盟”這樣一個公司。看來，
這件公案的真相，其實並不複雜。⑩
要講舉證，這就是證據。支林飛先生就是人證。
再看美國《洛杉磯時報》2004年10月4日B6版上的的“中國最受尊敬大學及
校長排行榜”，說它是廣告，有這張報紙，證據就足夠了，因為可以清楚看出是
一幅廣告。新聞要求有報道人的姓名，發出的時間，自何處發出，它都沒有，從
內容到表現形式，都與新聞報道明顯不同，是和銷售門窗的廣告和治療糖尿病的
新藥試驗廣告等廣告排在一起，其為廣告的性質十分清楚。
《國際先驅導報》記者在１０月４日的《洛杉磯時報》的加州新聞地方版的
Ｂ６版下方找到了由西安翻譯學院刊登的一則加框的英文廣告，裡面配有一張有
丁祖詒先生站在西安翻譯學院中文校牌前與人握手的照片，內容正與上述網站刊
登的“報道”一致。在收到記者查詢郵件後，《洛杉磯時報》廣告部工作人員傑
里·布魯斯坦在１１月５日特地打電話向記者作了解釋，他證實該廣告只是一則
普通付費廣告，絕非記者采寫的新聞報道。”⑩
對此，丁祖詒們辯為，廣告可以是真的，新聞也可以有假，“排名消息即使
以'廣告’形式發布，'假’從何來？”“更何況《洛杉璣時報》也並未註明是廣
告！”但大家現在說的假，是你們把廣告拿來當新聞。這是兩個概念，不能混為
一談。還有，那些廣告難道要報紙註明了才是廣告嗎。他們這些說辭，事實上已
不得不承認那就是幅廣告。
“美國50州高等教育聯盟”花錢在《洛杉磯時報》登出廣告，公布他們評選
的“中國最受尊敬大學及校長排行榜”，能與《洛杉磯時報》作了報道相提並論
嗎。他們自己也不是不知道。
給大學排行榜加上“最受尊敬”幾個字，從字面上來看與“大學排行榜”是
不一樣了，但給公眾的印象仍是大學排行榜，實際上也是一個大學排行榜，就如
白馬在字面上比馬多了一個白字，但仍是匹馬。
現在丁祖詒們據此指控唐勇等人“蓄意將最受尊敬的“知名度排名”偷換概
念為“綜合實力排名”和“十強排名”。①
然而他們那個“知名度排名”的內容是什麼呢？從來沒有說明過。“最受尊
敬”，難道別人不可以理解為你的綜合實力強大，以為是“綜合實力排名”和
“十強排名”嗎？
一般說來這正是造假者所希望達到的效果。使用的是魚目混珠的手法。
想起抗日戰爭時期，大後方最馳名和流行的香煙，是美國的駱駝牌香煙。美
國兵抽不完拋出來的。但一時市場上到處都是駱駝牌香煙，美國兵能剩餘那麼多
嗎？會抽煙的人一抽就知道，許多是冒牌貨，但美國的公司卻未見來追究，也可
能是對他們來說不值得追究。還有，真要打起官司來，未必能勝訴，因為人家早
有預防。那些香煙的包裝，乍一看似乎和正牌一樣，仔細一瞧，卻又有差別，正
牌上印的是一匹大駱駝，它卻多一匹，但很小很小，作為大駱駝的背景畫面而存
在；名稱改為“雙駝牌”，也是字很小，而且買煙的多是不識英文的中國人。
所以這“最受尊敬”四個字一加，高！實在是高。當然，要有這事，應該是
那個“美國50州高等教育聯盟”干的，與丁祖詒先生無關。
但假的駱駝牌香煙終究會被人識破，沒有人去買了而自然消失，魚目混珠不
可能長期混下去，那個註冊“美國50州高等教育聯盟”的人找不到了，恐怕就有
這個原因。所以如果將這“美國50州高等教育聯盟”之實查究下去，《西部發展
報》和唐勇，《北京科技報》和方舟子未必敗訴。可惜法官也是將名與實分離，
只究其名，不顧其實。
在西安市中級人民法院和西安中院的法官和西安市長安區人民法院的判決書
中，對《北京科技報》和方舟子的主張：《洛杉磯時報》上的那個“美國50州高
等教育聯盟”的排名是廣告。判為：“上訴人方是民和北京科技報社兩上訴人並
未提供充分的證據證明美國《洛杉磯時報》上的文章是自費廣告，故其該報道內
容失實。”比丁祖詒在答辯狀中說的“並未提供證據”多了三個字，改為“並未
提供充分的證據”，比原告的提法準確。因為《北京科技報》和方舟子是舉有證
據的，“《洛杉磯時報》2004年10月4日B6版。證明《中國最受尊敬大學及校長
排行》是一未署名機構在《洛杉磯時報》廣告版面上發布的廣告。”
不過怎樣才算證據充分呢？照我看，有那《洛杉磯時報》2004年10月4日B6
版就夠了。按判決書的記載，兩原告對兩被告提交的證據發表的質證意見，說被
告提交的《洛杉磯時報》2004年10月4日B6版“是信息調查記錄複印件，認為涉
外書證應由所在國公證機關公證並經我國駐該國使領館認證，故不予認可；
法院也認為屬涉外證據，“因未經所在國公證機關公證或我國駐該國領館認
證，故不予認定”；
不同的是，法院把“是信息調查記錄複印件”取消了。也就是說，即使提供
原件也不行，是不是廣告還得所在國公證機關公證或我國駐該國領館認證。還有，
這個要求，不知是不是事先向被告提出過？
我也知道有什麼法律規定這類文件需要我國駐外的領館認證和領館該不該管、
如何管？但從網友提供的材料查得《最高人民法院關於關於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
規定》中第六十四條的規定來看：“審判人員應當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觀地
審核證據，依據法律的規定，遵循法官職業道德，運用邏輯推理和日常生活經驗，
對證據有無證明力和證明力大小獨立進行判斷，並公開判斷的理由和結果。”
還有第九條，當事人無需舉證證明的第一項為“眾所周知的事實”。我以為，
像美國《洛杉磯時報》2004年10月4日B6版上刊登的《中國最受尊敬大學及校長
排行》應屬於“眾所周知的事實”，運用邏輯推理和日常生活經驗就可以判斷的。
“名者實之賓”，（《莊子·逍遙遊》）名應副其實，是中國人一貫遵循的
語言規範，。孔子說“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論語·子路》）也是經驗之談。討論問題應在名實相符的基礎上討論，否則
就會鬧周人賣朴*的笑話。因此法官判案更應該竅核名實，實據事實而斷，即以
事實為基礎。
正好有人介紹首都政法網上的一篇文章《涉外證據在行政階段的認定及其與
行政訴訟的銜接》，作者是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行政庭婁宇紅司品華（發布
時間：2005-11-0718:47:01）他們是專家了，其中有一段對真實性的論述正好支
持我的看法。文章說：
“真實性有形式上的真實與內容上的真實之分。形式上的真實是指證據的載
體是否為真實的，而內容上的真實是指證據所證明的內容是否為真實的。”
“證據的真實性最終還應當立足於其內容的（實體）真實性，而形式的真實
性只是判斷內容真實性的途徑。當然，對證據的內容的真實性的結論往往就是對
待證事實本身得出的最終結論。”
因此，我以為西安市中級人民法院和西安中院的法官和西安市長安區人民法
院的法官，至少是對內容的（實體）真實性注意不夠，甚至可以說是置之不顧，
因而假新聞雖然已查明是假的，國家教育行政管理部門也已表了態，但是居然通
過打官司可以翻了過來。不過僅就司法應該獨立這一意義上來看，司法部門不買
行政當局的賬，倒是應該肯定的。
我也看到丁祖詒先生的確不簡單，這一案也給致力於打假和揭露各種腐敗現
象的媒體提供了教訓，記者文人可以從本案的戲劇性變化學到許多東西，內容豐
富，今天已談得很多了，下次再說。
陶世龍，2007年6月2日於加拿大之Fredericton.
*周人賣朴《尹文子》中記有：鄭人謂玉未理者為璞，周人謂鼠未臘者為朴。
周人懷朴，問鄭賈曰：欲買乎？鄭曰：欲之。出其朴視之，乃鼠也。因謝不取。
（轉引自《說郛》卷六）
①西安翻譯學院新聞-《河南日報》23家中央媒體老總解密西譯（06.04.28）
(此文復見於《陝西日報》,千龍教育--《新華日報》，《山西日報》,揚子晚報
等報紙的網站
②西安翻譯學院新聞-美國《國際日報》：“西譯排名”風波塵埃落定
（05.08.05）
③千龍網--千龍教育--西安翻譯學院答辯狀
④為了中國民辦教育一席之地――西譯狀告方舟子名譽侵權終審勝訴（圖）
（山西日報，2007.05.09,復見於陝西日報等多家報紙)
⑤西安翻譯學院院長丁祖詒做客騰訊網談就業(07/05/25)
⑥相逢在燦爛的季節－－美國評出中國最受尊敬大學及校長排行榜（華商網，
頁面顯示可以進入西安翻譯學院官方網站）
⑦向教育部周濟部長反映教育部新聞發言人王旭明參加商業活動的檢舉信
(06.07.06)
⑧西安翻譯學院新聞-方舟子西安法院慘敗，被判賠償西譯16萬元(06.11.22)
⑨西安翻譯學院聲明(華商網2005年04月11日12:15:01 來源：西譯網站)
⑩支林飛:西安翻譯學院"排名風波"真相調查(圖)國際先驅導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