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母校---我的南京大學 [轉]
發信站: 飲水思源 (2006年05月27日20:06:39 星期六)
和菜頭
我在1993年投考入南京大學,是埔口一期的學生。1997年,香港回歸的七月,告別了母
校。再過一個月,我就已經工作四年了。
在母校的四年裡,一直在抱怨。抱怨伙食太差,抱怨宿舍條件太爛,抱怨校圖書館的書
太少,抱怨漂亮的女生都被人先一步掐了。那時候,做夢都想儘快畢業,逃回我四季如
春的家鄉。畢業看似遙遙無期,但是我現在居然已經畢業四年了。聽說大學同學裡,生
了孩子的都有了。真的到了社會上,雖然混得人模狗樣的,夜夜笙歌,卻總找不到大學
時代的那的感覺。現在的我,比當窮學生的時代日子好過多了,再不抽廉價的大橋香
煙,再不喝簡裝的洋河大麯了。面對着金裝紅塔山2000,激光防偽的五糧液,卻怎麼也
興奮不起來,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我翻出畢業留言冊,找出那些老照片,甚至尋到了印有北大樓的筆記本,看着它們,覺
得傷心欲絕。這時我才發現,當年急欲逃走的我,其實早在心裡埋下了懷念母校的傷
痛。隨着歲月的流逝,母校的魅力終於一點點顯露出來,而我心頭的傷痛也就一天天嚴
重起來。
我終於會發夢,夢見我又回到了南大,回到了北大樓下。夢醒的時候,那種思念的傷痛
無比清晰,象是巨槌敲打着我的心房。
我很早就做了網蟲。在網絡上流浪的日子裡,我最想見的就是來自母校的人。不為了什
麼,只是想問一問他們:紫金山的落日遠了,玄武湖的荷花凋零了,雞鳴寺的鐘聲沉寂
了。你們在做什麼呢?我的學弟學妹們?南園的林蔭路是否依然?北大樓前的草坪上是
否依舊人潮洶湧?情侶們是否還是相擁而過,甚至說着我們曾經說過的相同情話?
我在OICQ的聊天室里找尋,在網易的社區里搜尋,在5460的花名冊上似夢似真,在小百
合BBS上等網頁展開到天明。我象離開了水的魚,翕張着嘴,尋找潤澤;象溺水的人,重
出水面,如此貪婪的呼吸。我渴望聽見哪怕一點點消息,一點點關於母校的消息。
我的母校沒有北大和清華那樣的顯赫聲名,甚至也沒有一個顯貴出自南園。她曾經是國
立中央大學,這就是她的原罪。我永遠無法忘記,那一年風雪交加的元旦之夜。先校長
曲欽岳先生在校廣播裡致新年賀詞和辭職聲明:“國家對教育口惠而實不至,我已身心
疲憊,萬難繼續校長的工作。”當時,國家教委承諾給予興建埔口校區財政撥款,而最
後卻不見下文。母校在萬難之下,毅然借款完工,卻因此背上了數千萬元的巨債。甚至
有傳聞說要賣掉南、北兩園,籌措必要的資金。《南大報》全文登載了先校長曲欽岳先
生的辭職文告,一片黯然。
就在這種變亂紛呈和篳路襤縷的時局下,我作為埔口一期的學生,開始了在埔園的學
習。到今天為止,我都不喜歡埔口。記得當時我抵達南京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校車
把我們送到江北去,看着一路上黑黢黢的景致,讓人懷疑是否走錯了方向。等到了埔口
校區,兩扇大黑鐵門在車後緩慢而沉重的合上的一瞬間。我的心在“呯”的一聲中,沉
到了底。毫無疑問的,我覺得這裡與其說是一個學校,倒不如說是一所少年犯管教所。
而隨後的半軍事化管理,也證實了我的這種預感。
那時候的埔口,整個象一個巨大的工地。我們在校園裡軍訓的時候,整夜都可以聽見電
鋸的聲音。甚至到正式上課了,走廊里還是堆放着很多建築材料。最令人絕倒的事是一
位仁兄,他老人家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在教學樓里急速奔跑,而他好象對玻璃門並無一
點概念。。。。。。第二天我們去看事故現場的時候,只看見玻璃門上碎出一個人形,
一地玻璃,還有明顯的血跡。《南大報》專門就此寫了評論文章,指責有關單位的疏忽
大意。很快的,所有玻璃門上立即出現了彩色貼紙。
一種叫輔導員的奇特生物突然降臨到我們中間,在習慣了十二年的班主任後,這些剛從
學校畢業就直接由學生而曜升為管理者的人,給我們吃盡了苦頭。不知道為什麼,他們
的臉上總不見一點笑容。而且,在其他系裡,更流傳着恐怖的故事,說輔導站怎麼怎麼
厲害,如何如何變態。我們大氣系和數學、哲學三個系組成了第三團總支,輔導員是著
名的蔣恩銘同志。小蔣同志長着翹翹的睫毛和鼻子,一頭捲髮,看上去溫柔無比。此公
給我們的第一印象非常深刻,他是如此介紹自己的:大家好!我是你們的輔導員,我姓
蔣,蔣介石的蔣,恩,周恩來的恩,銘,銘記的銘。他一口南方普通話,又快又急,我
們一百多個人聞之大笑。過了幾年,等我看了周星弛的《國產007》聽見“飛是小李飛刀
的飛,刀是小李飛刀的刀”時,終於明白,小蔣同志的先進之處。
相比其他輔導員,小蔣同志還算和善,不過也找過我的麻煩。那是98年的新年附近,校
區里草木枯槁,北風呼嘯,空氣里還總帶着揚子石化飄來的硫磺味道。面對如此蕭瑟的
景象,每個人都很想家。當時,全校只在每個宿舍下有一台電話,要通過校總機房來
轉。大約是機房人的心情問題,我家人打的幾次電話都被封殺。當他們終於接通我並告
知這情況後,我簡直怒不可遏。當晚就寫了一張大字報貼在一食堂前的報刊欄里,記得
我說:“千里求學,苦於思鄉。何至於荼毒若斯?”(那估計得算我的第一個帖子:-
))我立即就被校奸出賣。小蔣同志找我談話,問我究竟想搞什麼搞?並且表示,已經
保我不住,校區主任想和我談談,要我深刻反省。當時他一臉嘆息遺憾,把我嚇得屁滾
尿流。後來,不過交了一份檢查了事。小蔣同志在我離開南大的時候,已經榮升了。不
知道現在是否真的“蔣介石的蔣”?先校長中,蔣中正可是其中一位啊!
既然開始了學習生活,重點自然轉移到生活上去了。男生五舍和女生四舍是面對面的兩
棟,因此又了很多趣事。五舍的人在陽台上,就可以一覽四舍的無邊春色。不知道是哪
一天開始,五舍里各個樓層都配置了大量望遠鏡。一到熄燈,一群光着梁子的兄弟就那
手電往對面射。有時候,對面的女生用電筒或者是照相機回應過來,5舍頓時爆發出一片
狼嚎。輔導員老師聞聲出來指責,居然立即被上百把電筒照在臉上。歡呼聲、掌聲如雷
鳴一般。這事的結果是:所有的電筒和望遠鏡都被沒收了。還記得四舍四樓(408?)有
一北京籍周姓女生,據說是南京大學埔口校區的金陵12叉之花魁(當時軍訓的時候,就
已經評比出了金陵12叉,不是釵)。此人在夏日炎炎之時,常穿着極為暴露的衣服,在
宿舍里打轉。引得對面眼球暴出,鼻血狂噴,怪叫聲連綿不絕。
埔口周圍都是農田和魚塘,我們就到埔口鎮買來了魚鈎,把自行車輻條磨尖做成魚叉,
開始了我們的知青生涯。一般是在5點鐘左右,釣魚組的人就出發了。一是趁這時候守塘
人睡得熟,二來這時候的溫度不太高。他們曾經創造過一個記錄,用一米五的竹杆,釣
起了一斤的魚。龍蝦組在十點左右出發,由於中國農業部的失誤,我們引進了一種美國
產的螯蝦。此種怪物性格兇殘而貪婪,貪吃而愚蠢。只要有水的地方就能繁殖,而且在
田埂上大打其洞,把水田變成了旱地,南京的農民恨死了這種蠢東西。一見我們,知道
是去釣蝦,他們立即熱情的指路,把我們引到螯蝦最多的地方。獒蝦非常好吊,用肉皮
或者小青蛙栓在繩上,放進水裡。不多時你就看見水面有了動靜,紅色的大螯在水下揮
舞,直接把繩子拉上來就成了。多的時候,一塊肉皮上能有三四隻呢。有的時候,它們
也會鬆了大螯。逃回水裡。但是由於它們是那麼的愚蠢和貪婪,你在原來的地方重新放
下餌,吊起來的往往還是它。正因為這樣,一天的收成能有兩大塑料桶。
龍蝦組在釣蝦的同時,青蛙組就去用魚叉叉青蛙。一位來自吳縣的錢英龍同學,可謂是
箇中高手。我們還什麼都沒看見的時候,他已經大喝一聲“中”!魚叉脫手而出,直飛
前面某個地方,牢牢的釘在青蛙的後腿上。我從來都無法很好的使用魚叉,只有一次,
我叉中了一條水蛇,頗引以為豪。其他各組自行尋找吃的,在村子裡有一片桑樹,他們
經常吃得嘴都紫了,才帶回來一小捧桑葚。最搞笑的是,他們去地里偷萵苴回去涼拌,
還美其名曰:借菜。呀日被一農人狂追,其中一個拖鞋都被追飛了。那農民追上他,看
着驚魂未定的他,氣喘噓噓的說:“同學,你們挖的這幾棵太老了,不好吃,我帶你去
拿幾顆嫩的。你別跑那麼快啊!”
等回到宿舍,大廚當然是我。宿舍里不允許生火,但是管理員被我用一包煙搞定了。和
菜頭大廚創造性的發明了紅燒龍蝦肉,清炒小龍蝦,青湯田雞和糖醋魚。一群男女生吃
得大呼痛快,一直到後來的珍珠泉和紫霞湖燒烤,都是任命我為首席廚師長。在埔口的
一年時間裡,學習沒有什麼進步,但是我的廚藝卻大大的上了一個台階。那時候不知道
為什麼,老覺得餓。一群人簡直如同是餓癆病患者,見什麼都吃。從家裡帶來的油辣
椒,開始的時候,南方的同學都表示不吃辣的。但是等到後來,他們下手比我都狠。甚
至到今天,我在惡夢裡都能看見他們天大地大的調羹向我飛來。
我的記憶里,埔口的生活真的非常象知青。但也有值得記憶的景色,在操場邊,夏天夜
里的時候。你能看見螢火蟲。它們順着上升氣流,飄忽不定的飛上天去。那種美麗的螢
光和流線,讓我一直難忘,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在操場的另外一邊,是我們的植樹
區,也是校衛隊掃蕩情侶的沙場。秋天的時候,長草過頭,裡面埋伏了很多情人。有人
還起了個名字:情人谷。在情人谷外,靠近操場的地方,有一棵樹,團團如蓋。我曾經
在炎熱的夏日裡到樹下溫書,那大概是我唯一一次在埔口溫書的經歷。
在94年春節前的一個晚上,大家的思鄉之情達到了頂峰。我在12點左右,跑到陽台上。
全校區一片漆黑,北風划過樹梢,發出尖銳的嘯聲。我扯開喉嚨唱張楚的《姐姐》。等
唱道“姐姐,我要回家”一句時,幾乎所有的男生宿舍里都傳出一樣的狼嚎般的歌聲,
到了最後,簡直聲震四野,我淚流滿面,這是最值得記憶的事。
這就是我在埔口的歲月,埔口就是那麼個地方,一個囚禁了無數青春和熱血的田院。
埔口最後似乎成了我們所有人心頭難以揮去的痛。我們最美好的青春,居然是在那樣的
高牆之後度過。埔口孤單單的站在長江的北岸,大鐵門封鎖了一切試圖穿越的嘗試。當
最激昂的青春無從揮撒,熱血被禁錮在四方的天空下,誰會對此心滿意足,誰會在回憶
中無動於衷呢?只是一道鐵門,一道鐵門,就殘酷的把我們與夢想中的大學城分隔在世
界的兩端。
記得剛開學,在課間休息的時候,總聽得頭頂人聲鼎沸。抬頭望去,卻發現教學樓頂上
站滿了人。甚至在休息的時候,依然有人會爬到行政樓和教學樓的天橋上。他們在干什
麼?他們在眺望。教學樓是唯一可以攀爬的地方,能看見遠方的景色。向南,其實最多
能看見泰山新村。長江上一年四季總是水氣迷蔓,哪裡可以見到南京城的景色呢?在記
憶里爬樓是件有意思的事,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非常傷感。那時候,我們對新世界的
嚮往,只能是登高望遠,登高望遠而已。
人在孤獨中總會想抱成團,於是林林總總的同鄉會在一夜之間出現了。海報亭里一到周
末,所見的全是同鄉會召集人馬的招貼。我只參加過昆明和四川同鄉會。因為我能操多
種方言,其中四川話最為流利,所以經常隨了本系的人冒充四川人,到處騙吃騙喝,順
便還可以看看漂亮的四川妹妹。妹妹最終沒泡到,但是畢業的時候,居然分了我一份四
川同學通訊錄,菜頭之變色龍可見一斑。其他的同鄉會的情況我不是很清楚,參加最多
的是昆明同鄉會。說出來不怕大家笑話,同鄉會最重要的一項內容居然是大家說昆明
話。我因為能講很多昆明話中最俚俗的土話而倍受歡迎。經常我講出家鄉一句土得掉渣
的話,大家立即歡呼鼓掌,說是很正宗,好久沒有聽過了。在鄉音里的鄉愁,往往使這
樣的聚會持續很久。
同鄉人大家溝通自然方便,但是一個系裡的人卻來自五湖四海,大家所操之國語簡直洋
相百出。記得我的上鋪,是位來自湖北紅安的兄弟。此人開始的時候,居然是用筆和我
交流。他先問我:大消里消不消叟消?我聽了二十幾遍,一直懷疑此人對中國火藥有深
刻研究,滿口的都是“硝”來“硝”去的,卻不見下文有“木碳”、“硫磺”出現。遂
用手勢請他拿筆寫字,他老人家一行仿宋體寫下來,卻是:大學裡學不學數學?我當時
就倒地氣絕,拖鞋滿天飛。另外一位仁兄是山西太原人,直到畢業都是一口太原腔,又
含糊又沖,醋味充腦。上課的時候,他的名字還很帥,經常有年輕英文女老師請他起來
念課文。他出口就是一篇打着滾翻着跟頭的老醋英文,簡直能把人笑死。教室里笑翻了
天,大家捂着肚子就往課桌下鑽。一開學,我們就欣賞了很多種英文:四川椒鹽英語,
東北菜幫子英語,陝西信天游英語。。。。。。據說北京英語---Beiglish不錯,班裡沒
有北京人,欣賞不到但是想想“點頭YES,搖頭NO。來是抗母,去是夠”,也好不到什麼
地方去。
大家一開始的時候,彼此之間都比較陌生,所以非常之客氣。上個廁所遇見了,也必然
打招呼曰:在上廁所呢?回答也特別謹慎:是啊,蹲着呢。後來熟悉了,也就亂開起玩
笑來了。(女生不知道)大家一開始是首先交流各自家鄉的髒話,躺在鋪上,就互相詢
問:你們那地方罵人最狠的一句是什麼來着?然後做念念有詞狀,其刻苦程度,便是文
王轉世也望而興嘆。後來博取百家之長,薈萃各地之精華,大氣系提出了男生標準罵
法:“你個呆皮!我閹你就象閹只螞蟻一樣!”其語言之毒,罵人之狠,設計之精妙絕
倫,到今天我都感慨不已。誰說人民群眾不是最有創造性的呢?再後來,每人每句都帶
大學男生標準口頭禪“哇操”,根據我的統計,最高頻率出現在宿舍聊天中,平均每一
句話裡帶三個。類似:“哇xxxx今天的飯,哇操,簡直和哇操子彈一樣!”有的還喜歡
在每句話最後,意猶未盡的補上一個。畢業以後,上了一天班,我居然徹底忘記了這種
語法結構。真是奇事一件!特別記之。
埔口的歲月里,總是讓人感覺到飢餓。我時時背誦魯智深的名言:“這幾日,口裡淡出
鳥來。”開學時形成的原始共產主義迅速土崩瓦解,有人開始在半夜十二點偷偷拿餅乾
出來在被子裡偷偷的啃,幾乎被革命群眾當成老鼠打死。那時的埔口,只有兩個小賣
部,教學樓里的一放學就關了,食堂門口的也在飯後飛快的關門。你想在晚上買點什麼
東西吃,根本不可能。埔口吃飯的時間特別的早,大約五點半開始,不到六點就結束
了。當時最可恨的就是校廣播室的,一到吃飯時間就放張學友的《吻別》、《每天愛你
多一些》等歌曲。
畢業以後,一聽見張天王的歌,還沒等欣賞,肚子就條件反射一般叫起來。張學友估計
做夢也想不到,他的歌曲居然會成為了巴普洛夫的那個鈴鐺,在埔口。
宿舍下面開始賣方便麵了,北京牌的,五毛五一包,同時也賣火腿腸,全麵粉的。其他
的,還有北京牌方便麵和麵粉火腿腸。你完全有自由選擇吃或者不吃。我有生以來吃過
的最難吃的方便麵就是在埔口吃的,到了南園的後,我曾經在青島路的批發市場和北京
牌方便麵邂逅,當時的心情很複雜。就象是在五十年後遇見小學那個暗戀的女生,她已
經是個臃腫的老太太,因此懷疑自己當年是怎麼了?即使是這樣,你的麵條還不能保證
完好無損的吃下去。日子艱難,校區的共產風越刮越厲害。尤其是那些人緣好樓層高的
人,從一樓煮了面出來,層層樓梯都有人把守,雁過拔毛,還美其名曰:“只喝一口
湯。”言辭間大有小兵張嘎》裡胖翻譯官的“吃你兩個爛西瓜!”的氣概。大氣系在五
樓,有的人到五樓的時候,只有兩種選擇。選擇A:喝下最後一口湯,哭着睡覺去。選擇
B:下樓再煮一碗。
因此,那時候非常流行過生日。其實就是藉口大吃一頓。埔口裡就兩個飯館,當時屬於
嚴重壟斷行業,我那時太年輕,換了今天,我一定在網上罵得某些人祖墳冒煙。其中一
個位於校門口的山頭上,其特點是:豢養了一萬多隻蒼蠅,我當時估計是寵物。你冒冒
失失的推開門,沒有和它們打個招呼,它們能立即把你推出來。另外一個就是所謂的風
味食堂,雖然你可能忘記了它的名字,但是你的胃總能記得的。由於該食堂上菜是以半
小時一個而聞名的,所以,你要是在這裡召開生日晚宴,就得小心。往往是酒比菜下得
快,菜還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酒已經喝得太高了。從風味食堂里出來的人,沒有
迎風不吐的。你受盡蹂躪的胃一定對它印象深刻。如果還有另外一個人記得的話,那就
應該是你的錢包。半小時一個菜,吃飯的人都等成狼了。見什麼吃什麼,一個菜上來,
不到五秒,就已經瓜分一空。在風味食堂最後吃下來,每個人能吃出平常幾倍的菜來。
有次,校區停電,在突如其來的黑暗裡,我就看見一圈綠光閃閃的眼睛,女生的還有紅
光在裡面,非常好辨認。
在風味食堂,我大醉過一次。我記得很清楚,那是1997年11月3日,星期一,晴。下午體
育課,我們逃到操場邊的水田裡抓龍蝦。那時候還根本不知道去釣,看着田埂上有洞,
就伸手下去摸。天可憐見,那其實是用我的肉身去試探龍蝦的真身。龍蝦一見我的肉手
下來了,哪裡還客氣,立即就夾上了。然後我一聲怪叫,順勢把手抽出來。如是者三十
余次,可憐我一雙豬人玉手,被夾得血肉模糊。同學們為了安慰我,決定當晚為我在風
味食堂過生日,並且邀請了我暗戀女生來,以壯行色。該女生對我的兔子(生於1975
年)野心早就洞若觀火,準備對階級色狼的野心給予毀滅性的打擊。在桌上,她冷冷的
望着我,把滿腔的壓迫苦階級恨,都通過她的一雙明眸表現得淋漓盡致。我當時手又
疼,風又冷,菜不見上,過生日卻不見個笑臉,卻似乎是鴻門宴。於是空腹喝酒,一瓶
52度的洋河喝完了,又上一瓶36度的。不到半小時,我就瘋了。覺得心裡鬱悶難當,想
去跑步。連美國阿甘跑步,其實都在我之後。大家攔都攔不住,我象瘋了一樣,跑到操
場上。最後,還是被革命群眾打昏了拖將回來。第二天統計,共失去眼鏡一副,皮鞋一
只,護身符一個。從此,失去了媽媽給的護身符,我四年裡徹底走上了一個酒徒的道
路。
1994年的夏天,南京的溫度達到了42度。在五樓的宿舍里,一過11點,就沒有電也沒有
水。赤身露體的躺在草蓆上,卻輾轉反側,怎麼也無法入睡。每個人幾乎都以學習英語
的名義,買了收音機。在炎熱的夏夜裡,我們徹夜開着收音機,等待着《零點有約》節
目,等待着一個叫李嬋的女人。“在如此寂寞的夜裡,你睡了嗎?朋友?還是守在收音
機前?讓李嬋陪伴你度過這一段美好的時光吧!”李嬋甜美的聲音不知道構成了多少男
生的春夢?我總覺得她那種媚到骨頭的聲音,和二戰時的東京玫瑰可有一比。而我們就
象一群美國大兵,在營房裡艱難的等待着凌晨四點才會起的涼風。 李嬋的節目在四年大
學生涯里一直陪伴着我,在我最悲傷的時候,最痛苦的時候,只要打開收音機,聽上一
段她的話,我就會開心的要死。因為她的節目經常出現這樣的經典句子:“。。。剛
才,和大家說了那麼多。其實,李嬋也不知道和大家說了些什麼?”間或有熱心聽眾打
進電話去:“喂喂喂?是我媽(嗎)?是我媽(嗎)?喂,李嬋哎,你不曉得我有剁
(多)高興!喂,你啊曉得,我震(真)的很喜歡泥(你)的哎。”如此妙主持和妙聽
眾,經常讓人聽的越來越興奮,一直笑到三點。
在記憶中,那一年真是熱。我就象一隻閹雞一樣,打不起半點精神。一個星期的時間
里,我只到食堂吃過三次飯,其他的時間都是吃西瓜。校園裡的田鼠都舉行了遊行示
威:埔口的呆胡!我們已經啃不動你們的西瓜皮了!!!以我那麼生龍活虎的人,面對
着穿那麼少的女生,我居然沒有一點點多看一眼的衝動。只想低頭趕快回到宿舍,把衣
服脫光了,沖一個涼,可想見當時的炎熱。六月的一天裡,我創記錄的沖了十次澡。在
小小的沖涼房裡,身子外面是水,肚子裡也是一包水。
天氣如此之不堪,但是試要照考。現在過去四年了,我也可以坦誠的向大家交代了:我
根本不會高等數學。教我們數學的是張明生博士,此人一般只上半堂課,然後誠懇的對
大家說,同學們,一定要出國去!就出國這一話題發揮半堂課。我本身數學就很爛,加
上只聽後半堂課,所以到考試的時候,你們應該了解我的痛苦。教室里溫度比外面還
高,我心裡由於焦急,溫度更高。當時真的是揮汗如雨,翻卷子的時候,根本不需要用
指頭。拿滿是汗的手臂往試卷上一沾,就OK了。到今天回憶起來,我都不知道我在捲紙
上回答了點什麼?只記得上面全是汗水和鹽。
校方最後提前放假,叫大家回家避暑,下學期回來再繼續考試。因為天氣熱而停止考
試,我有生以來只遇過那麼一次。正好,我趁機溜到女朋友家去了。 和炎熱的夏天想對
應的,是南京寒冷的冬天。南京的秋天幾乎是在瞬間就到了,草木在一夜之間就可以變
成了黃色。我們曾經去了一次玄武湖,說是遊玩。當我踩在厚厚的落葉上時,目睹如此
蕭瑟的景致,我當時只想哭。從南方來的同學最不能適應的就是這樣的四季分明,南方
的秋天哪裡有南京那樣的蕭瑟,充滿了殺伐之氣。中國古人認為秋天屬金,主殺伐,所
以就秋後問斬的一說。經歷了南京的秋天,你才會感覺到,為什麼秋天主殺伐。埔口周
圍丘陵上的樹都落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樹下的長草也都枯黃了,秋風一起,看
它們在風中搖曳,象是在唱着輓歌。在小小的校區里,環顧四周,你會感覺到你的心也
在凋零。
冬天終於到了,等你早晨起床發現窗子上有冷凝的水氣時,冬天就真的到來了。北風吹
過空曠的校園,被電線和屋角所撕裂,發出悽慘的尖嘯聲。你裹着被子,縮成一小團,
桌上的檯燈由於華東電網的不穩定,一明一暗,覺得簡直是在世界末日。這種心理上的
摧殘還能忍受,因為春假很快就要到來。而生理上的痛苦,就更令人難以忍受了。在埔
口的冬天裡洗衣服,那種滋味真讓人難以忘懷。水的溫度太低,幾乎無法融化洗衣粉。
你用一個手指攪拌一下,那種寒冷的能立即穿到你的腳跟。你用一萬個理由說服自己,
鼓起勇氣,一聲慘叫,把手放進水裡,馬上你的第一反應就是用牙齒吸冷氣。你站好馬
步,強行運起內力,將真氣灌注於兩手之上,象個烈士一樣揉起了衣服。
南京本地產的洗衣粉的威力開始發揮出來,你感覺到很小的顆粒在你的手掌間磨擦。不
多時,你的感覺就麻木了。寒氣在這時候開始滲進你的骨頭,你感覺到的是劇烈的疼
痛,從骨髓里的那種痛。你忍受不了了,把手從水裡縮回來。你發現自己的皮膚已經變
成了奇異的紅色,但是就在那一瞬間,你又會把手放回水裡。因為皮膚上有水,風吹過
的時候,感覺象是小刀在割。在這種反覆中,你艱難的洗完了衣服。手指已經麻木,臉
已經扭曲,眼睛已經充血。你只想狂叫一聲:“不要!我什麼都招了!”你用毛巾擦乾
了手,這時候你的手象發了高燒一樣,讓你感覺到灼熱,用臉貼上去的時候,卻依舊冰
涼。許久,你的手終於恢復了過來,但是另外一種火辣辣的疼痛又吸引了你注意力。那
種洗衣粉已經在你的手上偷偷開了無數小口子,象是無數的針刺。
每個人都在第一年裡盼望着春節的到來,盼望着回家。思鄉的感情在每一個空氣分子裡
蔓延。夜深了,宿舍里的人卻沒有睡。話題一般由“老張,春節你家吃什麼”開始。中
文再爛的那個人都能在床上口述一篇優美的回憶散文,平常口吃得無法溝通的人,也能
在那時間用類似趙忠祥般渾厚而充滿深情的聲音把濃郁的思鄉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每
個人都在說,聽的人似聽非聽,其實早已經神馳天外,回到他萬金不換的草窩裡去了。
話題似乎永無休止,說完了吃的東西,又談各地的風俗。談完了奇風異俗,大家又開始
回憶自己的家是什麼樣子的,門在哪裡,廚房和客廳的位置,在什麼地方會有零食,什
麼地方放了一本寫真集。在那些夜晚裡,家似乎成了天堂,家裡的什麼東西都顯得那麼
美好。我甚至清晰的記得,我當時刻骨銘心的懷念我家放在門背後的那把條帚。我甚至
打算,等火車到達昆
明站的時候,我會跪下來,親吻昆明的土地。回到家以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望我的
老條帚,希望這半年時間裡,它過得好。
第一學期的期末,思鄉是一種狂熱,是一種流行感冒。甚至你和什麼人要動手了,你突
然問他一句:今年春節你回家嗎?那廝也會立即放下捏緊的拳頭,眼波里全是溫柔的波
浪,嘴笑浮現出動人的微笑。甚至是江蘇省的同學,他們的思鄉之情也於我們這些遠離
家鄉萬水千山的人一樣。周末的時候,教學樓里幾個IC電話都排滿了人,等待着給家裡
打一個電話。嚴冬的到來,艱難的環境,讓人更加的渴望回家。那一年冬天裡,最流行
的一首歌是張楚的〈姐姐〉。我分不請什麼是姐姐,什麼是家。我也希望着在千山之
外,在寒冷蕭瑟的南京,又一雙溫暖的手,牽着我,帶我回家。回到那一千條河流,一
萬重遠山之外的故鄉。那裡是溫暖如春的,不再有寒冷和孤獨。那裡是安全的,我可以
在睡了十年的床上一下進入夢鄉。因為,關了燈的家裡,非常安靜,我的泰笛熊在檯燈
邊看護着我。
我再也沒有坐過比第一學期回家時更慢的火車了。家鄉據說會在某一個時刻突然出現在
我的面前,但是時鐘總是如此的慢,似乎被什麼粘住了。火車外的景色再沒有的十月份
出來時那麼吸引人,我在焦急不安中催促火車再快些。我甚至不和人交談,因為根本沒
有情緒去說話。等到火車轉入雲南境內,那象是被血染紅的熟悉的土地終於出現在我面
前時,我的淚水滾滾而下。高原的罡風吹拂着我的頭髮,空氣里又是親切的味道,雨後
泥土的味道,家鄉的味道。
1994年的春節前,我們回家了。
附記:血仍未冷
我都沒有想到,我的一篇小東西,得到了那麼多人的喜歡,在海外的同學居然都能看
見。我想,埔口的歲月有很多苦難,但是我們走過來了。就象一位每個星期天從南園回
埔口看女朋友的人,已經和他所愛的人在溫哥華的陽光下享受着生活了。回憶過去,所
有的苦難都變成了甜蜜。在記憶中結出沉甸甸的金果。
埔口歲月是我們自己的,而我們的感受絕對不會是校刊上我們整齊的軍訓隊伍,不會是
迷你圖書館館裡做刻苦學習狀的學子。在埔口一年,或者兩年的時光,給予我們的感受
太多太多。我們來過,愛過,哭過,笑過。若如此簡單的把我們的歷史,我們的故事,
我們的悲歡,簡單的封進官方文件,一任上面落上灰塵,我到死都不會甘心。我們存在
過,就必須留下我們的足跡。
我相信,在浩瀚的比特之海里,我們的故事將以這樣或者那樣的形式流傳下去。作為文
本也好,作為記錄也好,我想通過我的筆,趁着我還年輕,血還沒有冷,把這些感受和
故事寫下來。讓後來的人可以看見,在南京大學的歷史上,曾經有多這麼一群人,曾經
這麼生活過,愛過,唱過,走過。
尤其是對於我在外地和海外的同學們,我們也許終生不能再見了。只是在南京大學的四
年裡,我們在時空上的這一點上相聚,隨後就象飛矢一樣,一去不回。一想到,我們會
在以後幾十年裡同樣生存在這世界上,彼此清楚的知道這一點,卻無法相見,這種隔離
的感覺真讓人窒息。但是,我能讓你們看見我們的故事,做到這一點,我就非常滿意
了。
我們分散在各個時區,當我寫做時,也許你正在入眠。但是,請你們相信一點,我思念
你們。請讓我聽聽你們的聲音。我想你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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