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持方舟子——我為什麼討厭中醫
小韋
我老家在甘肅慶陽,小的時候,趕上我有點什麼一時半會吃西藥解決不了的
病,父親就帶我去找一位當地有名的中醫。他的名字到現在我還記得,叫楊積茂。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初中時便秘,到醫院拿回來的是些"果導"、開塞露之類,父母
認為不治根,帶我找到楊大夫,配了很多味藥,是爸爸自己用碾子碾成末,團成
核桃大的丸子。雖然用蜂蜜做藥引,也難以下咽,吃了不少時間。也不知這些藥
丸子起了多大作用,反正後來也就好了。
我上大學時,剛上高中的妹妹驟然得了痛風住進醫院,連學也不能上了。天
天打青黴素,屁股都打紫打硬了,吃阿司匹林和激素把腸胃也吃得很受罪。母親
認為單靠西醫不行,在妹妹稍微好一些的時候帶着她找遍了我們那兒能找到的中
醫,給妹妹吃了許多中藥。到後來妹妹也基本上好了,我們家人都認為中藥起了
很大的作用。過了幾年妹妹在上大學的時候有一次有要犯的跡象,她自己就習慣
性地先去學校附近的診所找中醫開了湯藥喝。我知道後又趕緊托我一個大學好友
的姨夫——是一位藏醫寄來大包藏藥,都讓妹妹吃了。去年,妹妹的病犯了一次,
住到姐姐家,聽說姐姐也在給她用西藥的同時找了中醫。
我在蘭州大學念書時,聽說當時的系主任也是慶陽人,出自中醫世家。那些
年喝酒風盛行,聽說他用祖上傳下來的方子開發成"某某酒伴侶",大約就是保胃
護肝一類的意思,還熱乎過一陣,就再也不見影子了。
鑑於上述不多的印象,一直以來,我對中醫談不上好感,也談不上惡感。只
覺得跟西醫並行,這個不行找那個,"總有一款適合你"。換句話說,我還是相信
中醫的。所以我雖然學中文,對魯迅對中醫的切身惡感,深惡痛絕沒有太共鳴的
地方。
近幾年,我單獨跟中醫打過幾次交道。可以說,每一次都是以心裡的極其不
舒服而告終的。本來也就以為是我的個案,自認晦氣就算了,沒有把這些跟中醫
本身聯繫到一起。後來有一天看到網上批評中醫的聲音,出去好奇看看貼,再把
自己的經歷穿起來一想,才發現不是我的運氣不好,而是中醫着實可惡!
大概是2001年,那剛畢業參加工作不久。母親乳腺癌復發,而且有轉移的跡
象。我心裡非常難過,又沒有辦法。有一天聽老主任說到跟蘭州有名的裴姓中醫
比較熟,突然靈機一動,想起我曾報道此人研製品發布會,這位裴姓中醫正好是
腫瘤醫院的。我馬上找老主任,請他介紹我去,老人家滿口答應,還親自帶我找
到裴姓中醫的門診。當時老中醫帶着幾個實習生坐診,等老主任說明來意,我趕
緊恭恭敬敬地遞上母親的X光片——當時對她說的是,先讓大夫看一看,父母就
給我寄過來了。即使我知道母親的病多半沒有什麼希望,也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
話:老中醫接過片子,一邊指點給旁邊的學生看,一邊聲音洪亮地解釋:"已經
骨轉移了,病人最多有一年時間了!到最後,就是病人身體極度痛苦,生不如死!
要想減輕痛苦也可以打針,一千七八百一針,一針管半個月!"
我當時眼淚就下來了。時隔許久,每次想到這個情景我還是非常難過,非常
痛恨這個老中醫,雖然他說的是事實(後來也被驗證了)。我也知道他跟我又沒
交情,犯不着照顧我的情緒,這一點也就不說什麼了。讓我更生氣,更痛恨的卻
是就在老主任和我要走的時候,老中醫說:"給你開點我的升血顆粒回去吃吧
(這個冠以他姓氏的"升血顆粒"正是之前開新聞發布會我去報道的那個東西)"。
我明知不會有用,還是花了二百塊錢在醫院的藥房拿了藥,給媽媽寄回去,騙媽
媽說醫生說問題不大,先吃這個藥試試。媽媽什麼也沒有多問。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是夏天。等我過年回家時,發現那個升血顆粒的盒子幾乎
原封不動地在家裡的桌子上放着,我問媽媽吃了沒有,媽媽說只吃了一兩次,吃
完以後胃很難受,就沒有再吃……後來我想,我和父母當時心裡都清楚這種東西
對病人已經沒有用,難道老中醫自己不知道嗎?我敢肯定他心裡知道得更清楚。
可是這不是他關心的事,他關心的是什麼誰心裡都明白。
後來有一段時間,我的乳房上長了腫塊。去醫院看過吃過一些中成藥,也沒
有什麼效果。有一天我閒逛,無意中看到一家藥店門口的牌子上寫着坐診大夫的
主治範圍里有乳腺的字樣,就抱着試試的心理走了進去。那大夫是個花白鬍子的
老頭,一面號脈一面說這點小問題不在話下,經他的手治好了無數人云云。並且
說:"吃我的藥還能讓乳房長大,有個姑娘嫌自己的乳房小,我幾副藥吃她一吃,
她就來找我說能不能停下來,已經太大了!"一邊說,一邊自己呵呵大笑。
這位林姓大夫還說我臉色太差,精神不好,"宮寒"等等,這些都要調理。我
當時也確實覺得他說的都沾些邊,就高高興興地開了一百多塊錢的藥。他還說乳
房腫塊如果配合針炙按摩效果更好,讓我每隔一天去一次。我急於治好,雖然覺
得很尷尬,還是去了。沒想到針炙的時候把我嚇了一跳:我看見他從一個口袋裡
隨手掏出一根針,另一隻手上捏着花生米粒大小的一團棉花,輕輕一抹就算消毒
了。扎完一個人再用同一根針同一團棉花紮下一個。看到這情形,我再沒去第二
次。
一次一大塑料袋中藥,夠吃三四個月。堅持着吃了兩三次,乳房腫塊沒有變
化,唯一的變化是,以前我精神不是太好——可也不是差到哪去,吃了他的藥之
後,每天早上5點多就醒來了,晚上很晚睡也不困。所以我還是覺得他的藥挺好
的,甚至還向同事推薦。要不是下面的幾件小事,我可能至今還會說他的藥不錯:
一是每天早晚喝一大勺藥末子,尤其是早上空腹喝,胃越來越不舒服。二是我曾
經跟這個大夫說掉頭髮。他讓我拿上一瓶酒,說:"我用我特製的藥給你一泡,
你天天往頭上擦就行了,分文不取!"我信以為真,第一次拿了單位發的一瓶一
百多塊錢的酒去了,他瞄一眼酒瓶,說今天沒帶藥,讓我把酒放下,改天來拿配
好的藥酒。我多了個心眼,就說算了,把酒裝走了,看得出他很不高興。後來我
現買一瓶十多塊錢的酒給他,過了兩天取回來的是一個礦泉水瓶子,裡面泡着大
半瓶的花末藥末一樣的東西,酒最多占一半。我分辨不出這瓶里的液體是不是來
自我送給他的那瓶,但心裡卻產生的極大的懷疑。還有一件事是這樣的:最後一
次他給我看完病,開完藥,我坐在裡間等着付賬,清清楚楚聽到這位老中醫在大
堂打電話,用樂滋滋的口氣說:某經理,今天剩下這二百塊錢的任務我給你完成
了啊!我一看手裡的藥單子,剛好就是這個數目。
說起來我確實蠢,到這個時候還是沒想到中醫本身的問題。到2005年出國前,
那一段也是精神不太好,妹妹勸我說不如看看中醫調理調理。我就答應了,由妹
妹陪着到蘭州市一家所謂中西醫結合醫院掛了個中醫。同一天,看西醫的人絡繹
不斷,中醫這邊卻可以說是門可羅雀。我在診室等了一會,一個老頭蹩進來——
要是別處見了我肯定會以為是個酒鬼之流。老頭眼珠渾黃向外凸出,臉上泛着帶
點浮腫性質的光,像是沒睡醒。手裡捧的玻璃茶杯因為厚厚的茶垢整個變成咖啡
色。我忍着心裡的不舒服,把手腕放到那塊不潔淨的小棉墊上。這位中醫隨口問
了幾句,伸出手來給我把脈——就這一下,徹底粉碎了我對中醫的最後一點信心
——只見那隻手手指油黑,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出來後妹妹還堅持讓我去取藥,我拉着她逃也似地出了那家醫院。
我猜我這輩子跟中醫的緣份是徹底完了。而且我也要告訴我認識的,至少是
我關心的所有的人,不要去看中醫,不要迷信中藥。西醫能治好就治,治不好就
別白給那些打着中醫的招牌矇事的傢伙撈油水的機會了,大家的錢都不是天上掉
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