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來函，噓寒問暖之餘，問及我對總書記報告中“不折騰”一語的理解。谷了谷歌，發現國內翻譯的有關討論已然如火如荼。於是思緒紛亂、一陣折騰、不揣淺陋、匆成拙文、班門弄斧、期待各方朋友老師不吝賜教。 一、 關於“不折騰” 　　對於“折騰”，我首先想到的、並認為無論在意思、詞源還是在詼諧效果上都最為貼切的對應是“much ado about nothing”中的“ado”。因此，“不折騰”似乎可譯成“spare the ado”，或者再在ado前面用表示“不必要”之意的詞修飾一下，譯為“spare unwarranted ado”等等。當然，這只是孤立地針對“不折騰”而言，在具體的上下文當中，由於修辭（rhetoric）的需要，可能得尋求其他說法。這在第三部分再說，暫按下不表。 　　如果純粹為了表達“不折騰”、“直奔主題”之意，似乎還可以借用英文俗語“cut to the chase”，儘管該電影界行話的原本意義並不積極。（在無聲電影時期，浪漫電影的高潮部分往往是男女主人公相互追逐。一些經驗不夠老到的導演或編劇由於不知如何鋪陳情節，有時很突兀地切換到（cut to）高潮的追逐場面（the chase）。） 　　俗語和詩歌的翻譯無疑是非常考驗翻譯功力和語言天賦的。俗語的簡練、諧趣以及蘊含的智慧，不下一番功夫着實難以達到奈達（Eugene Nida）葛格所倡導的形式對等（formal equivalence）和功能對等（functional equivalence）。“不折騰”是如此，其他俗語也是如此。 　　對於著名的“不管白貓黑貓，會捉老鼠就是好貓”，有洋人學者將其譯成：“It does not matter whether a cat is a black one or a white one, as long as it could catch mice.”這與其說是翻譯，不如說是解釋：雖然忠實，但缺乏文采和生氣，絕不像原文那麼上口。倒是一國內學者另闢蹊徑：“All are good cats that catch mice---view things pragmatically.”前半部分譯者顯然有意套用英文諺語“All is not gold that glitters，”以達到良好的修辭效果。不過，我的理解是，總設計師羅列“白貓黑貓”，在當時可能有強調不管採用何種經濟形式的意味，因此僅僅用“all”來總領，多少顯得有些無力。但更大的敗筆或許在於後半部分的“view things pragmatically”，因為前半部分估計地球人都能理解，而這一畫蛇添足的解釋，讓我想起喜劇演員對已經會心的聽眾說：“我剛才講了個笑話，你們請笑吧！” 　　我在這裡拋磚引玉，提出兩種譯法供批評：1)“Be it black or white, a good cat is made of its mice-catching might.” 2)“Whatever the breed, a cat that catches mice is what we need.” 　　同樣，對於“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英語中有兩個對應性很好的固有說法：1) Do as you would be done by（注意，do by是一個短語動詞，意思是treat，否則語法無法理順）；2) Do unto others as you would have them do unto you。當然如果非要鑽牛角尖，認為在“所欲”和“所不欲”之間尚有灰色地帶的話，還是沿用否定表達比較保險。有人翻譯成：“Do not do to others what you do not want others to do to you.”這固然不錯，但如果要在文采上作一些加工，以補償原文的工整和古韻，這樣翻譯不知可否被接受：“Do not impose on others what you yourself would deny.” 二、 關於“bu zheteng” 　　媒體對現場口譯員一時緊張詞窮說出的“bu zheteng”大加喝彩，並稱之“或許將成為英語當中的專屬名詞”。對此，我願意當成一個冷笑話。 　　誠然，英語從漢語借用語彙的現象早已有之，這是由於漢語文化相對英語文化的特異性造成的。 　　在某些情況下，這種特異性可能正是中華文化的強勢所在。不管是無縫融入英文的tea、silk、ketchup，還是東方情調盎然的tofu、kung fu、tai chi，都有理由讓我們感到欣慰。 　　個別情況下，我們所創造的洋涇浜，也能深入敵後、亂棍揮之、亂棒打之、眾口鑠金、成為非主流。Long time no see，雖不倫不類，倒也簡單明白，可以算是漢語對英語的中性貢獻。 　　但還有為數不少的情況是，中國文化或華人境遇方面的一些糟粕或不堪，也反映在一些不太令人愉悅的英語詞語中。像kowtow、coolie所提示的“特異性”，相信是任何一個榮辱觀正常的中國人並不樂見的。 　　可喜的是，近年由於中國航天事業的崛起，英語中繼cosmonaut（俄）、astronaut（美）和spationaut（法）之後，終於風行起富有中國特色的taikonaut一詞。然而比照上述情形，“折騰”既談不上文化糟粕（且不說文化大革命和焚書坑儒那樣的超級大折騰），更不是中華文化的強勢概念。既然如此，英語有什麼理由接納、我們又有什麼理由期待“bu zheteng”成為一個“專屬名詞”？這是“拔根汗毛粗過你腰”式的文化自大，還是要固化翻譯界的江郎才盡？ 三、 關於總書記全句 　　總書記的全句是：“只要我們不動搖、不懈怠、不折騰，堅定不移地推進改革開放，堅定不移地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就一定能夠勝利實現這一宏偉藍圖和奮鬥目標。”這三個“不……”和兩個“堅定不移……”，語言的對稱美感和雄壯氣勢以及邏輯的縝密不漏和環環相扣躍然紙上。再加上“不動搖、不懈怠、不折騰”，多麼類似“不拋棄、不放棄”，與時俱進得讓人倍感清新而不失莊重。一言以蔽之，“原來政治報告可以更美的……” 　　既然說到“不拋棄、不放棄”，在此也談談它的譯法。要形神兼備地譯出這一訓令，我們就不得不照顧它的頭韻尾韻和意思關聯，從而選用兩個形態和（或）讀音相近、意義呼應的英語短語。如果“不拋棄”的是“人”、“不放棄”的是“事”，那麼兩個“不……”的意思應該是互補的，似可譯成“Abandon no one, submit to nothing”，或將其反話正說成“faith in each one, faith in each goal”；如果“不拋棄”、“不放棄”的對象都是“理想”、“信念”等“事”的話，那麼兩個“不……”的意思應該是遞進的（不自願拋棄，也不被迫放棄），似可譯成“Never give up, never give in”，或將其反話正說成“Hold on, hold fast”或“Hold on, hold out”。一般來說，句子內的兩個並列成份應用連詞and連接起來，這裡故意忽視這一規則，就是為了達到部隊訓令應有的鏗鏘感、進行感和遞進感。試想，如果原文也改成“不拋棄，也不放棄”，恐怕就不是鋼七連的鋼鐵意志，而是居委會大媽的苦口婆心了。 　　無獨有偶，美國總統布什2001年宣布打擊塔利班時，一段話中出現了“四not”，且意思和總書記所說的“三不”頗為相似：“The battle is now joined on many fronts. We will not waver, we will not tire, we will not falter, and we will not fail. Peace and freedom will prevail.”這麼簡練、工整、有力的語言，自然是我們在翻譯時可以借鑑甚至仿造的。當然這樣的借鑑或仿造應以接近甚至超越模板為目標。在這方面，一個並不成功的例子大家應該都很熟悉。如果說“Impossible is nothing”是修辭帶來的衝擊、是霸氣的宣告、是偉哥式的傲然屹立，那麼“Anything is possible”則是不得要領的效顰、是底氣不足的喃喃、是三鞭酒式的力不從心。 　　按理說，模仿布什的說法來翻譯總書記的句子可能會別有一番味道。不過，本人沒有金剛鑽，不敢擅攬瓷器活，再說，比較起來，總書記的話要大氣磅礴得多。在這個條件結果句的條件部分，毫無疑問，“推進……”和“走……”應當成為並列謂語，而兩個“堅定不移”可（融合為一）放在動詞前充當修飾它們的狀語。對於“三不”，很多人可能願意將它們也作為謂語，而且在同傳中由於“順句驅動”的要求這幾乎是唯一可能，但是，如果仔細分析，我們或許可以發現，它們其實是在說明如何“堅定不移”，因此可以譯成介詞短語或分詞短語，放在動詞之後，也做狀語。這樣一來，似乎更加符合英語和漢語中語義重心分別靠前和靠後的一般規律（顯然，“三不”的重要性是無法和“推進改革開放”和“走……社會主義道路”相提並論的）。再考究一番“三不”本身，可以發現他們內容相互補充、層次安排有致，闡釋了“堅定不移”的種種內涵，作者的這種精巧布局，翻譯自然不應忽視，而應在遣詞（包括必要的加詞顯化）時予以體現。 　　應當說明的是，這是我嘗試翻譯這句話的基本思路。實際行文時，發現將條件從句中的“堅定不移”和謂語部分鋪展開來已經夠長，如果後面再接三個“不……”狀語和一個主句，勢必過於臃腫而力度盡失。於是分拆成兩句，在後一句中“三不”繼承條件從句地位，又為了溝通前一句，表明“三不”乃“狀”“推進改革開放”和“走……社會主義道路”之“態”，加入“In so doing”或“While doing so”以作承接。於是，拙譯成為： 　　We should resolutely press ahead with the “Reform and Opening” policy, and unswervingly pursue the route of Socialism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While doing so, if we are steadfast in conviction, efficient in action, and effective in application, we shall be able to triumphantly materialize the blueprint and aspiration we have been striving for. 　　本人駑鈍，牛人們可能單憑天分便能臻善臻美的一句話，我卻要用意念告誡自己注意一些細節，且尚不知這樣做是否弄巧反拙：一是兩個“堅定不移”本可融合為一，為了生動起見，還是專門用本來就有“不偏離方向”之意的“unswervingly”來修飾“走……社會主義道路”，而需要意志力的“推進改革開放”則用了“resolutely”。二是在第一部分留下了引子的“三不”譯法。由於要照應其他“兩不”，只好放棄使用“ado”來翻譯“折騰”，竊以為三個押“-tion”之韻的結構還算短小精悍、鏗鏘有力。三是“一定能夠”若用“definitely/certainly/sure/bound”等來翻譯的話，總給人不夠莊重之感，與總書記講話的語域（register）不甚相稱，而情態動詞“shall”恰好既莊重權威，又具有“定然如此”的意味。 　　正如篇首所說，本文之成實乃經過好一陣折騰，恐其中欠妥乃至謬誤之處仍眾。翻譯這檔破事兒，還真是誰折騰誰知道。思緒雖然紛亂，仍予如實寫照，算是對關心支持我的友人的一個交代。諸位看官（如有）審閱完畢，若能慷慨賜教，則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