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明珠大酒店,合肥为数不多的五星级酒店之一。七月一日晚上,学校在这里正式宴请78级少年班返校的同学。郭传杰书记、侯建国副校长、鹿明副书记、汪克强秘书长,都来了。这是对少年班的特殊待遇,系里的同学聚会学校一般不请客。
郭书记讲话平实,没什么官腔,他说他不是科大毕业的,能来科大感到很荣幸;他说他碰到的很多人一见他就问两件事,一是少年班,二是方励之,现在问方励之的少了,问少年班的还很多,足见大家的关心;他说少年班是学校的金名片,是珍珠,因此要把少年班办好。鹿明就更谦虚,说起话来不像个书记,象个老大姐。她还真是个老大姐,鹿明是774的,年岁比我们大一些。她也提到了现在少年班遇到的一些新问题,比如孩子们不念书。
鹿明坐在我们这桌,继续关于少年班的话题,周曙东给鹿书记提出一些很有意思的见解,他说科大培养的孩子只会用考虑物理世界的方式去思维,认定一件事要么是对的,要么是错的,没有任何中间态,这一思维方式如果用到了人的世界就会出问题,因为人的思想和意识远比粒子复杂。我惊讶于他的敏锐,也加入了讨论。话题转到了教育,一下子,我们忘掉了这里是应酬的场合,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在宿舍七嘴八舌晕天黑地的辩论。我说我对现代教育从根本上表示怀疑,这一制度实际上是在圣西门、孔德的时代在法国成形的,其样板就是巴黎高等技术学院。这一制度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尽一切可能挖掘和培养学生的智力才干。我说这是一种疯狂,非常危险,其根源是启蒙主义对理性的崇拜。对教育的这种态度是世界上已知的文化中是绝无仅有的。我说教育的基本功能是社会成员的新陈代谢(继替),在这一过程中,智能和知识不是唯一的要素,甚至不是最高的要素。我们古人的教育目标就不是智者,而是君子。“教”的古义不是传授知识,而是“祀”,即在共同敬畏的基础上传播一套共有的价值观,是人格的培养。我问周曙东什么叫君子什么叫小人?周曙东知道我后面有话,点点头,意思是让我讲,我说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是这样界定的:“德大于才者谓君子,才大于德着谓小人”,他的着眼点是德才的平衡,非常有道理。我说,如果按照古人的定义,现代教育是一个什么情况呢?它不屑于、也没有能力增进被古人称为“德”的资源,相反,还在对传统的反对和蔑视中事实上减少了这一资源,与此同时,它竭尽全力提高被教育者的“才”。这意味着什么?按照古人的观点,这一制度客观上就会变成一条专门生产“小人”的生产线!因为它破坏的,刚好是司马光最为看重的德与才的平衡。(这是多么可怕的危险,近代以来,整个世界正在为此付出代价,这代价是如此高昂,两次世界大战还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越说越热闹,子农、方冬萍…一个个都卷入了讨论,周曙东甚至提到了绝对真理,方冬萍问我是否相信绝对真理的存在,我说我信,虽然人只能逼近却无法把握它。我还在那儿大肆强调对传统的理解和尊重。这事儿可让方冬萍记住了,后来她没事儿就点我两句,不依不饶。临行前,我跟付浩去参观她硕士导师的天文台,她还特意告诉我:她生完孩子的时候,渴得要命,美国的护士就按照通常的做法,递给她一大杯凉水,当时她根本就没有琢磨中国坐月子的传统禁忌,当场就把一大杯凉水全喝了,结果呢,啥事儿没有!──瞧瞧:她提出一个反例,是在给我上眼药咧!咱班的女生,厉害啊!这么多年了,才领教了一把。我也不敢提这喝凉水实际上是西方传统,多少人试过了,自然不会有危险,只是咧嘴一乐:喝凉水好啊!看你这俩丫头,有多漂亮!…
晚上我和子农要去买车票,就把大伙儿留在明珠娱乐了。夜色温柔,我们在合肥的街头瞎逛一通,又去凭吊了一番四系的旧址──银行干校。回到专家楼,已经十二点多了,刚想去睡觉,却听说大伙儿现在转战到了专家楼会议室,还在热闹着呢!我们进去,可不,二三十口子围坐一圈,裴益川正在那里讲“散度”,一听,是在讨论少年班的学生,这散度的意思是说兴趣导向之丰富,会延伸到各个领域。话题又转到少年班本身,为什么要办少年班?有的说看不出有什么必要,有的说它至少能够在招生时先拔头筹,陈卿指出上一期的报名人数超过三千,许多家长希望能让孩子免去高考之重负,陈武说给聪明孩子多一个选择当然好,而且跟这么多聪明孩子在一起,这对聪明孩子本身就是难得的成长环境。
我说我赞成陈武的看法,为什么要办少年班?要我说,是因为确实有那么些聪明异常的孩子,聪明异常不像常人想得那样全然是个好事,太聪明了实际上是一个问题,因为它几乎必然导致不平衡、不适应甚至冲突。少年班的存在,实际上是要解决这一问题。这是一种典型的精英教育。所以少年班不能办多,全国一个就够了。问题在于筛选:即如何发现真正聪明而不仅仅是能考高分的孩子。少年班存在的价值,如果有的话,就是通过悉心的收集、照料和引导,把孩子过分聪明这一问题解决好。我说聪明和天才是两码事,少年班不能把自己的使命定义为培养天才,因为天才是不可培养的,如果能够培养的,那不叫天才,只是人才,人工培养的天才应该叫做智力上的人造美女,假的,没有意义。做为少年班,你不能自诩天才荟萃,只能说孩子们聪明异常。这些孩子里可能有,也可能根本没有天才,那么,少年班在这件事上能做什么呢?它无法培养天才,却有可能有利于天才存活。它能够做的是营造这样一个氛围,万一有天才出现,这一氛围能够降低天才的夭折率,使某些天才竟然存活。我说我对我能够加入这么一个班级非常自豪,因为在别的地儿你根本不可能一下子遇到这么多聪明绝顶的孩子。我说我现在根本不在意你们现在有什么头衔、获得了什么成就(实际上我连记都没记住),我对大伙儿的评价还是基于当年接触时所体验到的那种让人无法忘怀的内在禀赋。(这一点古人很清楚。什么叫“爱物惜才”?什么叫“怜香惜玉”?那就是着眼于人本身的价值,着眼于人之所是)。是的,关键在于你是什么,而非你有什么。我说宁铂现在什么头衔也没有,但我就是佩服他:他确实聪明,我就比不了他。云游的宁铂就不是宁铂了?也许更是!我说,一个时代顶尖的智力,有责任为整个文化做出根本性的贡献,而不应该全数集中于科技一个领域(技术只是文化的表层结构,事实上,历史上顶尖的智力一般集中在宗教领域,好比玄奘、慧能、奥古斯丁、阿奎那、迈蒙尼德、安萨里...)。才智是一种整体的东西,所以高度的才智必然是光彩四溢的,甚至会表现在打牌和下棋上。所以我们少年班的人分散在那么广泛的领域,表现出如此多姿多彩的兴趣和才干,这件事本身就是我们的骄傲:超常的散度正是才华横溢的表现。
奇妙的聚会!它使我们抖落了时光的积尘,摘下了习惯的面具,重新找回赤子之心。大家的言谈话语还是那样锋芒毕露、一针见血、无拘无束。时光似乎已被穿越。你看看周围的每一位: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与当年何其相似!
回到房间,已经两点多了。胡天跃还兴奋着呢,这位北大教授又跟我控诉半天了应试教育。他说北大现在的学生们让他绝望。“整个一个考试机器!一点创造性也没有!”难题?从我们那时到现在的所有难题他们都做过几遍了。作文?大家都以为作文能够反映一个人的才智、见解和文采,错了!你知道那帮好孩子是怎么考作文的?从初中起就开始背,背到高考时已经背会了一万多篇了!你所看到的试卷,只不过是经过现场改编的范文!……
“人是机器”,当年法国人的狂想居然在我们的最高学府一语成谶!──人确实进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