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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初为国教时期的迫害异端
非常讽刺的是,基督教由异教变成正统之后,也变成了制造并迫害其他异端的信仰独裁者。从此,作为国教的基督教忘记了自己作为异教徒被迫害的伤疤,开始了在权力的支撑下的漫长的迫害异教徒的过程。君士坦丁大帝在把基督教定为国教之后,就开始迫害其他宗教信仰和基督教内部的异端。他就针对异教颁布严格的禁令:禁止在新首都敬拜任何偶像,禁止任何异教的集会并焚毁其会堂。四世纪的最后20年,狂热的基督徒在罗马各城市里不断地制造骚乱,摧毁异教的古老神庙,清除所有偶像和异教徒,禁止异教的祭祀和仪式。异教派别主要源自古希腊的精神遗产,如,新柏拉图派、斯多葛派、犬儒派和密斯拉教派(Mithraism),其中尤以新柏拉图派和斯多葛派的影响最大,并通过圣·奥古斯丁的神学而融入基督教之中。
虽然,在基督教的扩张中,由于战功赫赫并喜欢希腊哲学的朱利安皇帝(Julianus公元332-363)信奉异教,导致了基督教正统地位的暂时动摇,但这位皇帝被一个基督徒刺死之后,无数基督徒公开庆祝这位异教皇帝死去,基督教也随之再次控制了政府,大规模的迫害异教运动再次展开。4世纪末期,罗马城中还矗立着700多座异教庙宇,但是,从公元380年开始,在信奉“尼西亚信条”的正统派格雷先皇帝(Gratian)的大迫害下,异教遭到了严重摧毁,驱赶异教的神职人员、拆毁异教的庙宇和僧院并没收其土地。最过分的是,罗马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奥古斯都(屋大维)建立在元老院中的胜利女神像,也作为异教象征物而被拆除。要知道,这座雕像建于公元前29年,至此已经有四百多年的历史,曾经有十二代元老在此像前宣誓效忠帝国及其皇帝。
公元393年,意大利的异教徒们冒险发动革命,这也是他们反抗宗教迫害的最后一次努力,但以失败告终。394年,东罗马帝国的皇帝西奥多西一世(TheodosianI)率军进入罗马城,强迫元老院下令废止所有异教信仰。及至5世纪中叶,罗马城市中的异教徒已经所剩无几,但基督徒却越来越多,遍及整个帝国。
同时,基督教从被立为罗马国教之日起,基督教内部的派别之争就从未停止过,正统对异端的迫害也从未中止过。
君士坦丁大帝在尼西亚公会议上确立了“三位一体”的正统之后,也开始对基督教内的异端进行迫害,他下令:凡是不符合正统教条的主张全是异端,异端的书籍一经发现必须焚毁,私藏者将被处死。而且,基督教内部的派别之争,还演变为血腥的暴乱。从325年的尼西亚公会议开始,正统的三位一体教义与不承认三位一体的阿莱亚斯派(Arius)之间的争论一直持续。君士坦丁死后,在亚历山大城和君士坦丁堡等城市,两派之间的暴力冲突持续了长达一年时间(公元342-343),双方共有3000多基督徒丧生。
之后,基督教教会的最为重要、也最为繁琐的任务之一,便是尽力阻止异端邪说的繁衍,迫害异端也就成为贯穿于正统基督教史的组成部分。罗马教廷决不会容忍对正统教义的任何挑战,极端敌视基信仰上的个人主义的宗教自由。在教廷眼中,异端教派的罪恶是双重的:既分裂教会的同一性,也有分裂国家的潜在危险。特别是在政教合一的统治时期,由国家支持的正统教派就特别反对由民族主义支持的异端教派。确实,在很多情况下,异端思想来自某一试图脱离帝国统治的“ 叛乱地区”,异端思想是叛乱者们的道义旗帜。比如,否定基督的人神二性的“基督一性说教派”(Monophysites),就极力鼓动叙利亚和埃及脱离君士坦丁堡;“道纳杜斯派”(由迦太基主教道纳杜斯创立)鼓动非洲脱离罗马;在罗马受到压制的阿莱亚斯派却在蛮族中赢得了众多信徒。
公元4-5世纪,由于蛮族入侵,异端教派也纷纷出现,决不下于几十派,举其大者就有:阿莱亚斯派、犹诺米乌斯派(Eunomians)、马其顿派(Macedonians)、萨伯流派(Sabellians)、诺瓦千派(Novatians)、普里西连派(Priscilliasts)、还有最著名的摩尼教(Manicheism)。各教派反对正统教派的斗争,其深层动力是争取地方教会独立于罗马教会的自治权力。所以,所有这些教派都遭遇过数位罗马皇帝的残酷镇压,特别是对摩尼教的镇压最为凶狠。公元385年,一位西班牙主教被指控为摩尼教徒,并与数位同伴一起被烧死。对其他异端派别,他们的领袖大都被逐出教堂,信徒被没收财产。然而,由于西罗马帝国的日渐衰落,罗马教会也无力控制各地的、特别是东方的教会,东西罗马帝国的分裂,也使基督教陷于了事实上的分裂状态。受迫害的异端派对正统派的怨恨之深,甚至达到了有你无我的程度,以至于,当阿拉伯人在公元7世纪征服埃及和近东之时,这些地区的一半以上的人将入侵者视为解放者,期望阿拉伯人让他们在宗教上、政治上和经济上得以摆脱拜占庭的残酷统治。
基督教的正统地位,开始改变西方人的时空观念,时间和空间同时被基督教化了。在时间上,主耶稣一生中的核心事件——圣诞节、复活节和星期日(主日)——成为记年的标志。比如,长期以来关于基督诞生日的争论,在公元354年也有了最终的结论,包括罗马教会在内的西方教会,一致把基督诞辰确定为12月25日,也就是现在通行于全世界的“圣诞节”。
在空间上,以纪念基督教的殉道者为核心的建筑矗立起来,指向天国的高耸尖顶与世俗的皇宫和民宅的低矮形成鲜明的对比。以殉道者的名字命名的大教堂逐渐占据了西方各大城市的中心,遍布城乡各地的教堂也自然成为社区生活的中心。东罗马帝国的首都拜占庭(“新罗马”)就是基督之城的最好象征。建都二百年后,它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富有、最美丽和最文明的城市,享誉基督教世界千年之久。在公元5世纪时,这座基督之城就以金壁辉煌的皇宫和华丽巍峨的教堂而著称于世,据记载,已经有了5处皇宫、6处宫女宫殿,3处贵族宫,4388座大厦,322条街道,52个柱廊,1000多家店铺,100多处游乐场所、豪华澡堂和壮观的广场……有人将之称为世界古典艺术的博物馆。最著名的当数君士坦丁会堂、圣索非亚大教堂、三面临海的皇宫和奥古斯塔广场。
在时间和空间的基督教化的背后,是西方的社会秩序的基督教化。这一过程经历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从君士坦丁时代到公元6世纪末,大致经历了近300年时间。这是作为国教的基督教向所有异教宣战的时代,也是皇权对基督教具有支配权的时期。在清除异教影响的过程中,核心的问题是身份甄别:“什么样的人才算基督徒?”圣·奥古斯丁等教父的神学,不仅对此做了系统的回答,而且对各异端派进行了系统的驳斥。公元533年公布的《查士丁尼法典》,也把信奉 “三位一体”作为基督教正统,并以法律的形式确立了罗马教会的领导地位:所有基督教团体皆要服从罗马教会的权威,为各大都会的各主教、各修道院院长以及其他神职人员都要服从教皇,为神职人权的行为立下规矩,禁止神职人员赌博、看戏和看竞技等。当然,异端派也必然成为该法典的禁止对象:首先是财产上的惩罚,比如,道纳杜斯派、一性论者和其他反国教派别,统统没收其财产,判处其无买卖能力,没有继承权和遗赠权,更无资格向正统基督徒借债。其次是参与公共事务的限制,异端派不得集会,不准担任公职。最后是肉体灭绝,特别是对摩尼教徒和再次信奉异端者,统统处死。由于正统基督教对各异端的迫害,必须借助于皇权的支持,所以,教会也就自然听命于皇权。《查士丁尼法典》规定了皇帝对教会的统治权。就这样,基督教正统教父们的神学与基督教皇帝制定的《查士丁尼法典》相结合,奠定了以基督教为道义正当性的法治秩序。
第二阶段开始于6世纪末的“大格利高里时代”(Gregory thegreat,在位590-604),结束于11世纪,经历了大约400年的时间。这是拜占庭东方被伊斯兰化的时代,也是西方逐渐皈依基督教的时代,即已经普及之后的基督教建立自身的标准和秩序的时期,核心问题是如何提升基督教的地位和品质:“具有怎样的生活方式和行为举止才算一个好基督徒?”这是一个秩序建立和完善的阶段。在此阶段,殉道先知的行迹和著名教父的教诲不再具有主宰作用,教会制度和主教布道成为建立秩序的主角,他们制定了一套基督徒应该遵守的道德准则,也制定了辨别何为“异教徒”的标准,有权威裁定基督徒生活中的是非善恶、高尚和低俗,逐渐形成了有别于世俗国家秩序的属灵王国秩序。这种秩序,其内在权威是靠罗马教廷及其颁布的一系列通谕建立起来的,进而形成了教会法和宗教法庭;其外在权威是靠对异端的文攻武吓及其迫害建立起来的,所以才有中世纪的几次十字军东征和大规模迫害异端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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